难怪身为一寺方丈还和小徒弟过不去,动不动就要罚程瀚麟挑粪。
禅师又向昙远道:“今日就罢了,往后这样的麻烦事,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昙远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慑于师父威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老和尚吩咐完便要拂袖走人,海潮虽不喜这老和尚冷漠,但说到底他救人是情分,她也不好抱怨什么,便向他行了个合十礼:“多谢禅师救命。”
老和尚斜睨她一眼,紧抿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那神情活像她欠了他八百贯。
昙远追上去:“师父,那姑获鸟的事……”
老和尚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头:“哪来什么姑获鸟,小童胡言乱语,你一个大人也跟着胡吣!”
昙远:“可是……”
不等他“可是”完,老和尚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待师父走后,昙远讪讪道:“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这性子,说话冲,但心肠是好的……今夜你们就住在这里吧,等小檀越醒了我再送你们回去。”
海潮讶异道:“可是方丈刚才说……”
“师父哪里有空管那么多呢!”昙远冲她挤挤眼,“你们悄悄住着就是了。”
海潮心里感激:“多谢昙远师兄。”
昙远笑出了牙花:“客气什么!你都叫我师兄了,我不得关照你们一二。”
“那个鸟妖的名字是叫姑获鸟么?”海潮问。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昙远一惊,“你就当没听见。”
“可是我们真的看见妖怪了,”海潮道,“不信你去病坊里找,鸟毛还在呢!方丈为什么不信我?”
“方丈他这是……哎,同你一个小娃娃说了你也不懂。”昙远道。
“那妖怪要是再来抓我们,或者抓别的孩子,该怎么办?”
昙远想了想:“你回去以后,把同我说过的话,原样告诉郭檀越,她自有计较。”
海潮心里明白,慧觉禅师摆明了不想趟浑水,而郭娘子管着悲田坊,坊中孩子出事,她自然要斟酌一下是不是禀报给郑家人知晓。
一想到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海潮的脑袋便发胀。
“总之你们去找郭娘子说道,别同廖嬷嬷多说,记住了么?”昙远问。
海潮点点头。
昙远又伸手抓抓她散乱的小发揪:“乖,我去煎药。”
两人就在禅房里睡了一夜,海潮不敢睡死,一手握着梁夜的手,一手伸进衣襟,偷偷把曜石眼珠抓在手心。
好在下半夜太平无事。
昙远给梁夜灌了两服汤药,翌日天蒙蒙亮时,他的高热退了,人也醒转过来。
昙远松了口气,也不好再留他们,便和师兄一起将两人送回了悲田坊。
悲田坊的孩子们正起床穿衣,廖嬷嬷在床铺间巡视,刚发现海潮不见踪影,正在质问陆琬璎,见到海潮便要发作,一看还有本该在病坊中养病的梁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眼见她要发作,昙远忙笑着道:“廖檀越,这两个孩子昨夜受了惊吓,刚好叫小僧撞见,就擅自做主让他们在禅房里睡了几个时辰,檀越可千万别见怪。”
廖嬷嬷只得强压下怒气,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小阿师,这些孩子不服管教,叫阿师受累了。将他们交给老身就是。”
昙远却踟蹰不去:“郭檀越何在?”
“阿师找郭娘子有事?”廖嬷嬷道,“阿师可以告诉老身,老身转告便是。”
昙远:“就不劳烦廖檀越了,小僧在此等候便是。不知郭檀越何时回来?”
廖嬷嬷僵着脸,硬梆梆道:“郭娘子去夫人身边伺候了,老身也不知她何时回来……”
话音未落,便听门帘“唰”一声响,一个脸色青白的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嬷嬷!郭娘子叫你过去!”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廖嬷嬷埋怨道。
婢女瞥了一眼昙远。
昙远识趣道:“小僧去外头回避一二。”
婢女摇摇头:“阿师用不着回避,事情就出在你们寺里,早晚要知道的……”
“怎么了?”这下连廖嬷嬷都紧张起来。
婢女道:“佛堂里那个林三郎的……尸首,不见了。”
“不见了?”昙远和廖嬷嬷异口同声问道。
婢女点点头:“本来今日天一亮就要送回建业报官勘验的,但是方才下人开锁进门一看,尸首不见了……”
正说着,一个孩子忽然尖叫起来,把众人都唬了一跳。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廖嬷嬷呵斥道。
那小孩却恍若未闻,只是指着身前的同伴:“血!血!阿水出血了!”
廖嬷嬷急忙走过去,将那名唤“阿水”的女童从床上拎起来,朝她背后一看。
只见那女童黄白的麻衣上,赫然是三个血点。
第141章 姑获歌(九) “方丈知道
发现女童衣服上的血点后, 廖嬷嬷急急忙忙往佛堂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剜了海潮一眼,指着她的鼻尖恶狠狠道:“回来再同你算账!”
海潮冲她吐了吐舌头。
昙远道:“佛堂出了事,寺里想必乱作了一团, 我也去帮忙。”
又揉了揉海潮头上的小发揪:“放心, 昨夜的事我会同郭娘子的事, 你们自己小心, 别乱跑。”
说罢也匆匆离开了。
待人走后, 海潮见梁夜望着昙远离去的方向出神,小声问道:“怎么了?昙远有什么不对劲么?”
梁夜收回视线,蹙着眉替海潮将发揪上的丝带正了正:“暂且看不出什么, 只是觉着他对几个孤儿过分热心了。”
“说不定只是热心肠呢, 他对程瀚麟也很好, ”海潮对昙远的印象不错, “要是他有什么坏心, 昨晚不救我们就行了。”
顿了顿,鼓了鼓腮帮子道:“倒是那老和尚,半夜急着把我们送走,跟送瘟神似的。”
梁夜眉头动了动, 露出沉吟之色。
“你想到什么了?”海潮问。
“方丈的态度确有不合常理之处,”梁夜忖道, “你方才的话点醒了我, 按理说寺里出现妖怪,他这个方丈绝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若是因他执意将我们送走, 当夜我们出事,郑家人可以向他问责。”
海潮也皱起眉:“那他为什么急着送我们走?”
“除非……”梁夜缓缓道,“方丈知道这所谓妖怪是什么来历, 因此明哲保身,急于撇清自己。”
海潮听他话里有话:“难道这妖怪有什么蹊跷?”
梁夜:“我怀疑昨夜袭击我们的并非妖怪,而是人。”
海潮吃了一惊:“可是那一看就是只妖怪啊……”
“从哪里看出来的?”
“它走路的样子那么奇怪……”
“走路的样子是可以刻意伪装的。”
“对了,它脸上长着羽毛,我还抓下来一把呢……”
梁夜从衣袖里取出一根黑色的鸟羽递给海潮:“你看。”
海潮不解地接过来,乍一看鸟羽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但仔细一看,便发现鸟羽的梗上沾着些什么,摸上去有些黏。
她睁大眼睛:“是胶……”
梁夜颔首:“那人将鸟羽粘在脸上,用诡异的步态装出妖怪的模样。”
“难怪……”海潮道,“我就纳闷呢,那鸟妖怎么抓了你不飞走,还和两个小孩打得有来有回的,原来是人,那人不怕粘在脸上的羽毛露馅么?”
“他一定想不到两个孩童竟敢反抗。”
“早知道是人,我就把他脸上的毛扒光,看看到底是谁……”海潮遗憾道。
“毕竟是成人,凭两个孩子的力气还是难以制服,”梁夜道,“你已经尽力了。”
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江南的云水一般:“海潮,你又救了我一次。”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脚尖在夯土地面上画着圈圈,嘟囔道:“凑巧罢了,不算什么……”
她一抬头,看见陆琬璎正向他们走来,忙迎上去:“陆姊姊!”
陆琬璎握住海潮的手,眼中满是忧色:“昨晚出什么事了?早晨见你没回来,真不知如何是好。”
海潮见她眼下有青影,显然一夜没睡安稳,歉然道:“陆姊姊担心了吧?廖嬷嬷有没有刁难你?”
陆琬璎连忙摇头:“那些无关紧要,我能应付。倒是你们,怎么是昙远师父送你们回来的?”
海潮便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是轻描淡写,略过其中的凶险危急不提。
但陆琬璎何其聪慧,一听便知他们昨夜定是死里逃生,当即湿了眼眶。
“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他们远称不上好,两人都负了伤,一个脸色煞白,一个肿了脚踝。
“对了,”海潮生怕她担心过度,岔开话题,“昨晚陆姊姊听到什么动静没有?那女孩儿身上的血点子什么时候弄上去的?陆姊姊有没有头绪?”
陆琬璎摇了摇头:“昨夜你走后,我起初毫无睡意,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忽闻外面传来一阵怪异的歌声,不知为何立刻困倦不堪,睡得不省人事,醒来已是天明。”
“什么样的歌声?唱的是什么?”梁夜微微蹙眉,“可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陆琬璎回想了一会儿:“听不清词儿,歌声异于寻常人声……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时而空灵飘渺,时而又有些凄厉尖锐,忽远忽近,不知发自何处……对了,似乎夹杂着振翅之声。”
前面的都罢了,一听“振翅”,海潮和梁夜心中都是一动,不由对视了一眼。
“是鸟儿振翅的声音么?”海潮问,“陆姊姊听得清楚么?”
陆琬璎素来谨慎,不敢将话说死:“午夜时分,神思恍惚,听错也是有的……若我没听错,那振翅声不像是一般鸟儿,像是鹰隼一类的猛禽……不,比鹰隼还大……”
海潮越听越疑心陆琬璎听见的是姑获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那唱歌的又是谁呢?
正思忖着,梁夜道:“我们去问问那女童是否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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