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2章

海潮从怀里摸出帕子包着的糕点:“他们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这是郑娘子赏的糕点,里面加了牛乳,吃了有力气,你尽量吃些。”

梁夜虽然大半日粒米未进,却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但他还是坐起身,从她手上接过糕点,上面还带着她的余温。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海潮的眼睛映着灵符的光,像皎月一样熠熠生辉。

“很香甜。”梁夜道。

“那就好,”她的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你多吃点。”

梁夜用尽全力吃了一块,问道:“失踪的男童找到了么?”

海潮点点头,把白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本想将方才佛堂里的怪事告诉他,但见他神思倦怠,怕他听了担心,便道:“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再说。”

梁夜摇摇头:“你把查到的事告诉我,然后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海潮斩钉截铁道。

“你……”梁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按在床上:“你试试呢,看你的病气厉害还是我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嘶,这被子可真薄,还湿乎乎的,盖着和没盖一样。”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转过身抱住他:“这样就不冷了。”

梁夜浑身蓦地一僵,然后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仍旧挣扎着转过脸去,徒劳地想离她远一些,然而她短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抬起一条腿压住他:“老老实实睡觉,病了还不安生!”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团火,温暖地燃烧着,包裹着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深沉的倦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么累,就好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眼皮渐渐发沉,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但这次的黑暗很温暖,很舒服,丝毫没有令他恐慌。

海潮感觉身旁的少年呼吸渐沉,身上沁出薄汗,这才松开他。她取出帕子替他掖去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瘦,隐隐已有棱棱的骨节,手心还是热得烫手。

灵符化成的光飘在枕边,随着少年沉沉的呼吸忽明忽暗。

海潮借着这光打量他,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舒展。

她记忆中梁夜一直很冷静很镇定,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心尖又酸又软,一时竟然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变小的缘故,深埋在记忆中的一些久远往事也随着身体的感觉翻腾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和梁夜一度并不算亲近。

梁夜从小性情阴郁、沉默寡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同他说话就像往水潭里投石头,不管投多少,都“咕咚”一下沉入水底翻不出多大涟漪。

而且阿耶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要多带小夜玩”、“也和小夜说说话呀”、“别冷落小夜”、“小夜这孩子多乖巧懂事啊,真叫人心疼”……听得人耳朵里生茧,她又是天生反骨,便越发不肯待见他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亲近起来的呢?她很久以来一直想不起来,直到此时方才记起。

那是一个燠热的夏夜,阿娘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和阿耶喁喁地说着家常。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说起了梁家母子的事。

她听见阿娘压低声音对阿耶说:“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很多年,连你都没说过。”

阿耶有些酸溜溜的:“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

阿娘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毕竟是别人家的是非,说出来总像是……不过小夜这孩子太惹人疼了,这件事在我心里憋得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还是同你说道说道吧……”

顿了顿:“阿梁生完小夜那天夜里,我听见孩子的哭声,生怕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就起身去看了一眼……”

“那晚你出去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你睡得死了一样,哪里听得见。”

“……那天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她家,推门进去,看见她把小夜放在地上,包被散着,孩子光身躺在一层薄薄的被子上,那可是寒冬腊月,都冻得发紫了!”

阿耶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阿娘:“不知道……我唬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抱起来,问阿梁怎么了,她说没事,孩子尿湿了,正要给他换衣裳,可那哪里是换衣裳的样子!

“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那天夜里不敢走,就坐在床边陪着她,抱着孩子哄,一会儿孩子暖和些了就开始哭个不住……

“我一问才知道她生完孩子就没给他喂过乳,孩子饿了一整天,哭的力气都没了‘嘤嘤嘤’的像只奶猫儿。

“到这时候我也看出来她不想养这孩子,要任他自生自灭,可那是一条命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一个孩子就这样饿死冻死,就劝她说,‘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你别怕,我们会帮你,要是你将来遇到合适的人,怕带着这孩子拖累你,可以把他留给我们养。’”

“她说什么?”

“她说‘阿姊,你不明白’……然后就哭起来,哭了很久终于停了,把孩子接过去喂了第一顿奶,第二天起再没提这事,我以为她想通了,也就当不知道这事,囫囵过去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我一直想,当初那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救了那孩子一命,你后悔么?”

“不后悔,小夜是个好孩子……可是……”

“不后悔那不就结了,你没做错……”

海潮迷迷糊糊地听着,虽然阿耶阿娘这番话她还不能理解透彻,但也听明白了,小夜的阿娘本来不想要他,生下他第一天就差点把他冻死饿死。

小夜真是可怜,她心想,我得对他好些才行。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去找梁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分他一半,阿耶阿娘夸小夜乖,把她和小夜比,她也不生气了。

有一天,不知是谁出海回来,给了她一小块石蜜,那可是稀罕物,她忍着馋,用刀背把石蜜砸成两半,自己吃了小的一半,留了大的一半给梁夜。

可是她一整日都没见着他,她揣着那块勾人的石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再不给出去,肚子里的馋虫就要钻出来了。

于是她翻身起床,推门去找梁夜。

那晚月亮很亮,她一出门就看到沙滩上有个人,正在慢慢往海里走,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

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是谁,可她莫名就觉着那是小夜,毫不犹豫地朝他奔了过去——那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了,海水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就像是丢了魂,她怎么叫他都听不见。

她急急忙忙追上去,一个浪头打过来把她打翻在了水里。

小夜这才停住脚步,赶忙把她捞了起来。

人捞起来了,可是浪头把她把那半块珍贵的石蜜冲走了,她坐在沙滩上哭了半宿,梁夜在一旁哄了她半宿。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她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趴在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身。

她一转头就忘了这事,也没想过那晚他为什么要往海里走,直到此刻。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少年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海潮……”

海潮转过身去,用力抱住他滚烫的身体:“我在这儿,小夜,我在呢。”

第139章 姑获歌(七) 她只有一次

海潮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才睡着,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心口发烫,仿佛藏了块热炭,伸手一摸,冷不丁叫什么烫得一激灵醒了过来, 方才想起衣襟里揣着程瀚麟今日给她的玉像眼珠。

她坐起身, 掀开衣襟把眼珠子倒在毯子上, 却见黑曜石周围的一圈白水晶变成了血红色, 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闪着红光。

海潮不知道这眼珠子有什么作用,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更半夜莫名发红发烫,只觉这红光妖异不祥。她转头看了眼梁夜, 病中的少年呼吸比平日略沉, 但睡得还算安稳。

她又俯身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仍有些热, 但比昨夜好了些。

没什么异样, 她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困意也再次来袭,只是那颗眼珠子的异状叫人放心不下,她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自己因为犯困睡着,往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眼冒泪花。

梁夜在睡梦中若有所觉, 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怎么了?”

说着便要用手肘支撑着勉强起身, 海潮转过身,正想说没事,忽听门扇处传来“砰”一声。

她抬头循声望去, 若隐若现的红光中,只见原本插好的门闩不知怎的落到地上,随即门扇发出“吱呀”一声,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影走入门内,向着床边摸来。

仔细一看,那东西却又不像人。虽然似人一般直立行走,但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佝偻着背却踮着脚,步态摇晃而扭曲,仿佛浑身每个关节都装反了似的。

恰好红光亮起,海潮乍然看见那东西的模样,头皮仿佛针扎似的一阵发麻,头发几乎都直立起来——只见那东西生着人的躯干,却长着一张鸟脸,脸上布满黑色毛羽,一对黑豆般的眼睛隐藏在毛羽间,闪着狡黠的光,下面是铁钩般尖利的鸟喙。

经历三个秘境,海潮见过不少怪物,其中不乏更可怖的,但眼前这妖物无论模样还是动作都似人而非人,仿佛刚学会做人,还不太熟练,有种别样的诡异可怖。

就在海潮愣怔之时,那怪物的“黑斗篷”突然如双翼般展开,照着她猛扑过来。

海潮没料到那怪物的速度陡然变快,回过神来不自觉想要闪避,蓦地想起梁夜就在身后,生生忍住了,反而跳下床,双手握拳,猛地向那怪物肚腹间击去。

那怪物大约是没料到一个小小孩童竟会奋起反抗,丝毫没有防备,冷不丁叫她打中肚腹,向后趔趄了几步。

奈何海潮人小力薄,那一拳的力道与成人不可相提并论,怪物很快稳住身形,从喉间发出一声鸟鸣般的尖啸,再度向她扑来。

海潮已从怀中掏出火符悄悄握在手中,待那怪物逼近,突然扬手将符扔出——妖物大多怕火,此前的秘境中罕有失手的时候。

符咒在空中燃成个大火团,那怪物见状脚下一顿,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怪物果然都怕火。

谁知片刻的愣怔之后,那怪物便无视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继续向海潮扑来。

海潮大骇,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是个孩童,抬腿向它踢去,若以她成人的脚力,这怪物的肋骨恐怕都叫她踹断了几根,可她现在的力气充其量只能给怪物挠个痒。

怪物反而趁势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指爪冰冷湿黏,紧紧箍住她,几乎要将她的踝骨捏碎。

海潮忍着剧痛,竭力用另一只脚猛蹬怪物的胳膊,那怪物却只是紧抓着她不放,将她从床边往门口倒拖。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瘦小的白影扑上前来,一口咬在怪物的胳膊上。

那怪物吃痛,不由松开海潮,然后猛地一挥胳膊,梁夜如同卷入风中的树叶,被抛到半空中,然后“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海潮听那声音都知道有多痛,不禁惊呼:“梁夜!”

“我没事……别……担心……”梁夜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闷哼,竭尽全力稳住声音。

海潮怒不可遏,不顾脚踝剧痛,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全力向着怪物扑上去,竟将它扑翻在地。

她胡乱地抠挖那怪物的眼睛,扯它的毛羽,然而双方力量太过悬殊,那怪物很快便将她掀翻在地。

海潮后背着地,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躺在地上,看见怪物向梁夜走去,心急如焚想要爬起来,可是一动就直抽冷气,不等爬起身,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她死命地咬紧牙关,直到口中血腥气弥漫,方才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等她缓过劲,那怪物已经抓住梁夜的双脚将他往门口倒拖。

他本就在病中,方才扑上来搏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叫那怪物擒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