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0章

“贫僧在那孩子衣裳上看到了三个血点……”

在场几个成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郭娘子捂住嘴:“莫非是……那妖物不是在城中作祟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郎君面色凝重,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孩童,向郭娘子道:“先带孩子们回去,夜里叫人守着,若真是那东西,恐怕不止于此。”

第137章 姑获歌(五) 怎么是他?

山雨还是落了下来, 整座山头被阴云笼罩,天地昏暗。

僧人们将男童的尸首抬回寺里,停在佛堂中。

一个孤儿的身亡无关紧要,然而却给昭明寺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甚至冲淡了郑家人光降带来的兴奋。

寺僧们个个脸色凝重, 程瀚麟跟在昙远师兄身后做些杂活, 瞅准了机会, 趁着别人不注意, 悄悄问他:“师兄,那小童衣裳上的血点子有什么说法?为何昙超师兄他们那么害怕?”

昙远乜他一眼:“小孩子家别多管闲事,把油伞送去给师父。”

程瀚麟接过油伞抱在怀里, 却不走, 牵牵昙远的袖子:“师兄, 师兄, 就告诉我嘛……这山里是不是有专吃小孩的妖怪?师兄不告诉我, 要是我也叫妖怪捉去吃了怎么办?”

昙远摸摸他的秃脑门,半开玩笑道:“你多挑粪,妖怪来了一闻,哎呦好臭的小沙弥, 横不能下嘴,这不就安全了?”

“这么说真的有妖怪了?”程瀚麟干脆放下伞, 抱住了昙远的胳膊, 晃来晃去耍赖,“师兄就告诉我嘛……”

昙远叫他闹得没办法干活, 只得说:“我告诉你,你别同悲田坊那些孩子乱说,知道么?”

程瀚麟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我不会说的。”

昙远四下张望了一回,见没人注意他们,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城里最近在闹妖呢,开春以来已经不见了十几个孩子,还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报了官的,加上没耶娘的流民孩子和乞儿就更不好说了。”

程瀚麟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是什么妖怪啊?”

“你听过姑获鸟的故事么?”

没人比程瀚麟更熟悉这些怪力乱神了,他点点头:“听说过的,抓走小孩的是姑获鸟么?有人见到了?”

“倒是没人见到,”昙远道,“不过有几个小孩的耶娘说,丢孩子的前几日,在他们衣裳上发现了三个血点子。”

“那些孩子都……”程瀚麟吞了口唾沫,“都像那孤儿一样了么?”

“听师父说,刚才郑郎君告诉他,”昙远道,“城里那些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日那个,还是头一回找到尸首呢!”

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郑郎君他们来这山里,不止是为了消暑,也是因为城里闹妖闹得太厉害,家中又有一个小郎君两个小娘子,生怕出什么事,这才来避祸的呢!”

“那这里出了事,他们会走么?”

“这倒是没听说,山里出事,城里也未必安全。”

“那郑郎君是做什么营生的?”

昙远“扑哧”笑出声来:“郑家是建业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财帛八辈子花不完,部曲佃户上千口,膏田看不到边,要做什么营生。”

“那他不做官么?”程瀚麟继续问。

换作是成人,这样打探未免惹人疑窦,孩子的童言童语反倒让人生不出戒心来,昙远向他解释,郑郎君在朝中有官职,但清贵无匹,不用理会那些俗务,整日研究佛理,谈玄论道。

“那郑娘子的脸好骇人!还是个哑巴,郑郎君为什么娶她?”程瀚麟又打探。

昙远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师父平日怎么教你的?‘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相貌有什么打紧的?再说那位郑夫人出身顾氏,门第虽比郑氏差些,却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华族。”

顿了顿:“说起来那郑郎君鳏居数年,一直没有再娶的意思,还是在我们寺庙附近的一次曲水流觞雅集上见到郑娘子,以琴诗结缘,成了知交,又过了一年才成婚的。”

程瀚麟见他谈兴正浓,趁机又把郑家的人事打探了一遍,末了道:“师兄你知道得挺多,心也不怎么清净呢!”

昙远抄起笸箩作势要打他:“你这小贼秃!”

笑闹了会儿,程瀚麟道:“那妖怪是从城里飞到山里来了么?它会抓我走么?

昙远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怕,你有佛祖保佑呢,晚课的时候多念几遍经比什么都有用。”

程瀚麟深感怀疑,不过当然没说出口,拿起油伞:“我去给师父送伞啦!”

“快去吧,去晚了师父又要念你。”

程瀚麟去佛堂送了伞,悄悄溜回寮房,从自己床铺下摸出几张偷空写的符纸并那只不知有何用的玉像眼珠,然后走小路去了悲田坊。

……

海潮和陆琬璎随着孤儿们一起回了悲田坊,郭娘子和廖嬷嬷都去佛堂商量那男童的事,留了两个婢女看管这些孩子。

海潮想打听那男童的尸首在何处,但有人看管溜不出去,只能按兵不动,和陆琬璎去戒堂继续抄经。

抄到第三遍,门外的雨幕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棕褐色身影,走近了一看,却是披蓑衣戴斗笠的小沙弥程瀚麟。

程瀚麟走到廊下,摘下斗笠脱下蓑衣抖抖上面的雨水,探头探脑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方才进了屋。

“你怎么来啦?”海潮立刻撂下笔。

程瀚麟小声道:“给你们带了几张应急的符来,还有那颗眼珠子,寮房里不好藏东西,还是放在你们那里稳妥些。”

海潮接过符咒和那圆润精巧的眼珠。

眼珠是曜石做的,外边包了一圈白水晶,一时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她小心地揣进怀里,符咒不多,除了经常用的师旷符和火符、雷符外,还有几张海潮没见过的。

“这些是什么符?”海潮问他。

程瀚麟拿起一种:“这种我管它叫做明光符,点燃之后会化作一小团光,虽不太亮,但比火符耐久,可以维持半个时辰又没那么惹眼,还能揣进袖子里。”

海潮和陆琬璎都赞叹:“这倒是有用。”

他们现在是孩童,蜡烛、灯笼和火把都不易取得,夜里要偷溜出去做点什么事,可以用来照路。

“这个呢?”海潮拿起另一张问。

“这是隐形符,掩人耳目用的……”程瀚麟吞吞吐吐道。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符用处可太大了!

“怎么用?”她问。

“贴在额头上别人就看不见你了,”程瀚麟露出个像是牙疼的表情,“不过这符有个缺陷……”

海潮:“什么缺陷?”

“它隐身,只能隐身,”程瀚麟搔搔头,“就是说,只能隐掉你这个人,其余的衣裳、鞋袜、手里拿的东西,都隐不去……”

海潮:“……”

所以虽然旁人看不见她这个人,但能看见一身衣裳飘来飘去。

能想出这种符,不得不说程瀚麟是个奇才。

“而且效力只能维持半炷香,”程瀚麟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吧……”

只能维持半炷香,效果还一言难尽,但愿不会有这万不得已的时候,海潮想着,将这鸡肋的灵符也揣进怀里。

“对了,我还打听到一些消息。”程瀚麟将从师兄那里问来的事说了一遍。

“姑获鸟是什么鸟?”

陆琬璎道:“我听说过,姑获鸟是《玄中记》所载的一种妖怪,又名夜行游女、钩皇鬼或隐飞鸟。此妖夜飞昼藏,衣毛为鸟,脱毛辄变为女子,据说只有雌鸟没有雄鸟,是阴毒化成,不能产子,取小儿为子……”

她说了几句,忽然察觉程瀚麟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赧然低下头:“我班门弄斧了。”

程瀚麟连忙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在下只是没想到,陆娘子竟然对这些都有涉猎。”

陆琬璎抿唇莞尔:“阿娘留下许多故书,颇多传奇杂记,我小时候偷偷看了许多。”

海潮没看见程瀚麟通红的脸蛋,她正在埋头用笔在纸上记下重点,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或者画个简单的图。

她不知道“姑获”是哪两个字,便草草画了只鸟。

程瀚麟凑上去一看,揶揄道:“海潮妹妹画的这是鸡么?”

海潮不理他:“那衣服上的血点子是怎么回事?”

这回是程瀚麟替她解惑:“传说姑获鸟看中了哪家的小儿,便用血点其衣裳作为标记,点了血点之后便会来取那小儿性命,小儿死后就化作怪物之子。”

海潮咬了咬笔杆,皱起眉头:“有人亲眼见过那鸟妖么?”

程瀚麟摇摇头:“听我昙远师兄说,没人见过,只是血点、偷走小儿,都和姑获鸟的传说吻合,这才有此传言。”

海潮:“也就是说不一定是这妖怪了……”

她抓抓头发:“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本来我想去给子明送晚膳的,但是师父派了别的活给我,说饭头僧会去送,”程瀚麟又道,“师父可凶了,谁也不敢顶撞他。”

“没事,”海潮拎起竹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我瞅着机会就去找他。”

顿了顿:“知道那出事的小童尸首停在哪里么?”

程瀚麟拿起笔,舔了墨,在纸上勾出一张简单的舆图,圈出一处:“尸首就停在佛堂里,我本想去看看,不过那院子里来来去去都是人,我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师叔拎了出来。”

顿了顿:“不过听昙远师兄说,本来郑郎君今日就要命人将尸首送到建业城中报官府找仵作验尸的,不巧下起了大雨,这才耽搁了,明日天晴路干了就要启程。若是要去察看尸首,只有今天夜里。我和十几个师兄住一间寮房,怕是很难出得来。”

海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叫人看见起疑心。”

待他走后,两人继续抄了会儿书,外头雨停了,云破天开时也到了黄昏时分。

江南的夏山草木葱茏、绿意蓬勃,雨后更显润泽,夕阳一照烟雾迷离,像是蒙着层青色的纱。

廖嬷嬷虽然放了狠话,抄不完不许睡觉,但悲田坊出了大事她自顾不暇,当然没空理会他们。

两人随众人一起用了晚膳,跟着寺僧做了晚课,早早洗漱上床。

虽说悲田坊才有孩子出了事,但守着他们的仍然只有郭娘子身边的一个青衣婢女,毕竟郑家有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才是金尊玉贵,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相比之下这些无父无母的贫儿孤儿,就没那么稀罕了。

所以尽管郑家带了许多部曲奴婢来,昭明寺和悲田坊的人手还是都派去保护郑家那几个孩子了。

海潮心里为这些孤儿不平,但又庆幸没人管他们,方便了她夜间的行动。

山间的夜突然而至,前一刻还有微微的亮光,转眼之间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孩子们几乎都睡熟了。

婢女守着盏油灯枯坐,不一会儿也呵欠连连,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点,很快便歪倒下来睡着了。

海潮用手背碰碰陆琬璎的手背。

陆琬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海潮,怎么了?”

“我要偷偷溜出去。”

“可是不放心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