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他冰凉的手指掠过她锁骨,将她蔽体的发丝拨到一边。
海潮不有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冷么?”梁夜问,一边将盖到她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其实屋子里燃着香炭,温暖如春,一点也不冷。
“不冷,快写吧。”海潮道。
梁夜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将一个个诡谲可怖的符文写在她身上,从肩头慢慢往下。
海潮紧闭着双眼,数着莲花更漏“嘀嗒嘀嗒”的声响,心中好似油煎。
数到她自己都忘了数,符文终于遍布了她全身。
梁夜撂下笔:“好了。”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这两日他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脸上唇上的血色好像都变成了眼里的血丝,双颊比原先还瘦,几乎凹陷了下去。
海潮怀疑他这两天夜里是不是没合过眼。
不等她说话,梁夜站起身,放下床帐:“稍待片刻,字迹干了就好。”
“你去哪里?”海潮看着映在帐幔上的人影。
“去庭中走走。”梁夜声音微微带着点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压抑不住,冲破桎梏冲出来。
他几乎是仓皇地走出寝堂,推开门走到廊下。
风雪扑面袭来,仿佛重重的掌掴。
梁夜没有披裘衣,只着单衣便走到庭中,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麻木,唯其麻木,才能做完他该做的事,他该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帮她去做“对的事”。
可是太难了。
空中阴云密布,厚厚的积雪笼罩在惨淡的天光下,天地仿佛披上了一张灰蒙蒙的裹尸布。
他走到庭中梅树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庭中的梅花是白色的,与纷飞的雪片几乎融为一,树下的血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梁夜怔了半晌,方才发觉是从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他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刺破了手心,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他在庭中站到双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方才取了点梅枝上的积雪洗干净手上的血,转身向寝堂走去。
回到房中,海潮已经穿好衣裳,侍女端了热水进来替她梳洗。
梁夜接过铜盆:“我来。”
侍女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海潮瞥见她低头窃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夜陪她洗漱,替她绞了微微发烫的布巾,然后帮她梳头。
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平淡又温馨,那时候她没了阿娘,连头也不会梳,梁夜只能赶鸭子上架,第一次替她梳头时将两边的揪揪梳得一高一低,又引得她哭了一场。
海潮想到往事不由弯了嘴角,随即便瞥见铜镜里他苍白瘦削的脸,心里漫出一股股苦涩。
替她簪上最后一支金簪,两人一坐一站,都望着镜中的映像,谁也不说话。
良久,海潮笑了笑:“时候到了,我们去把那邪灵收拾了!”
梁夜眼睫微垂,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无言地走到衣桁前,取了狐裘替她披上,细致又温柔地替她系带子。
这动作有些暧昧,又不必在旁人面前演戏,换做平时海潮早就抢过自己做了,可今日却由着他。
她微微仰着头,感受带着霜雪气息的呼吸萦绕在鼻端,很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有侍女禀道:“碧琉璃在外头求见。”
梁夜收回手:“叫他进来。”
胡人少年一身侍卫的劲装,面色红润,绿眼中闪着灼亮的光,和先前的妖冶“面首”判若两人。
“交代给你的事,都办妥了?”海潮问。
碧琉璃向手上哈了哈气,又搓搓手:“公主放心,奴已经将公主和驸马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海潮点点头:“一会儿你埋伏好,等我的信号,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犹豫,按我们计划好的做。”
碧琉璃目光动了动:“只要么主一句话,奴便是上刀山下油锅……”
梁夜打断他:“行了,去设伏吧。”
碧琉璃退到门边,顿住脚步,看向海潮:“公主,保重。”
海潮有些讶异,这胡人少年说话从来是半真半假,语气中总是带着点嘲讽和戏谑,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不管他们的计划是否成功,这应该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少年了。
她看向那双清澈的绿眸,冲他爽朗地一笑:“好,你也是。”
“若是有机会,我再教你弓马。”
海潮点头道好,但是从少年的眼神里,她看出他其实已经明白,这便是他们的诀别了。
碧琉璃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对付寿阳公主和驸马的办法,你教给他了么?”待碧琉璃走后,海潮问梁夜。
梁夜颔首:“我留了封书信,等我们离开后便会有人交到他手上。”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不必谢我,”梁夜道,“这本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
整座行宫遍布骊山北麓,九公主的丧礼在前殿中庭举行。
礼部和宗正的官员前几日便已来到骊山,紧锣密鼓地准备各项事宜。
九公主死相可怖,停在灵堂中的棺木盖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里头的尸首。
前来送葬的官员、命妇不多,除了一众皇子公主和宗室,便是九公主的母族万家人。
丧礼由皇长子与礼部侍郎主持,虽从简,却也不失皇家的肃穆庄严。
皇帝上回染了风寒,仍旧一脸病容,丧礼开始前一刻才由内侍搀扶着来到灵堂。
几日不见,皇帝的形容似乎更加枯槁了,肩背微微佝偻,乍一看简直像个垂暮老人,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几许精明锐利。
丧礼进行到一半,他站起身,两行浊泪淌下来,避开脸不去看棺柩,向分列灵堂两侧的皇子、公主道:“朕有些不适,先回寝殿。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多陪陪九娘。”
皇长子忙上前道:“圣人节哀顺变,九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见圣人哀毁过甚……”
皇帝眉宇间闪过些许不耐烦,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头向冯宦官道:“备辇吧。”
话音甫落,海潮上前一步:“圣人请留步,女儿有一事禀报。”
皇帝皱起眉,紧抿着唇,看向这个最得宠的女儿。
冯宦官小声劝道:“七公主,圣人乏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海潮道:“这事与九公主的死有关,非得在九公主的棺木前说清楚不可。”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仿佛直到此事才认识这个女儿:“九娘是怎么死的?”
海潮看向五姊安德公主:“五姊,九娘是怎么死的?”
安德公主一脸错愕:“问我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第126章 玉美人(四十四) “我们做笔
海潮看向皇帝:“阿耶, 这是我们家事,不们让宾客回避一下吧。”
皇帝脸色一沉,微微颔首,招来冯宦官耳语了几句, 冯宦官便向众人道:“请诸位宾客去侧殿稍候。”
万家人面面相觑, 似有疑虑, 冯宦官低声劝道:“诸位稍安勿躁, 们果九公主的事真有蹊跷, 圣人一定不会姑息的。”
万家人便叩首谢了恩,一众官员和命妇大气不敢出一声,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默默鱼贯而出。
不多时, 堂中只剩下皇子、公主和几个宗亲长辈。
安德公主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海潮脸上:“七妹可是伤心糊涂了?平日也看不出你与九娘多亲近, 怎么人没了, 你倒说起胡话来了。”
海潮冷声道:“五姊不用抵赖,你派来的刺客已经招供了。”
皇帝这才向海潮道:“小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分说。”
海潮道:“初五夜里, 有人潜入我的汤泉殿刺杀我。”
她指着脖颈,虽然已过去几日, 但她颈上的青紫淤痕尚未褪尽, 仍旧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颔首:“此事朕知道。”
“女儿已经查明了刺客身份,他们原来是受了五姊的指使。”
安德公主横眉立目:“七娘你莫要含血喷人!”
海潮丝毫不怵, 与她针锋相对:“五姊不但要杀我,还打算栽赃嫁祸给三姊。”
皇帝道:“五娘,小七说的是否确有其事?你当真派了刺客去刺杀姊妹?”
寿阳公主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乍然听见提到自己,一脸茫然:“什么?”
海潮转向她:“三姊可记得你府上有个名唤刘馥的清客?”
寿阳公主不明就里地点点头:“他是随我一同来骊山的,前日突然说不放心家中高堂,先回城了,他怎么了?”
海潮道:“他没有回城,那天夜里他差点杀了我。”
寿阳公主骇然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我……我不知道此人……”
“三公主不知道是自然的,”梁夜淡淡道,“臣已着人查明,此人曾受过五公主恩惠,与五公主关系匪浅,她处心积虑将此人安插到三公主府上,就是为了事发之后栽赃嫁祸。”
寿阳公主又惊惧又困惑,看向安德公主:“五妹,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
安德公主道:“七娘红口白牙这么一说,三姊就信了?”
旋即看向海潮:“是,我从前是对梁探花动过心,可不是没抢过你么?怎么你赢了还不罢休,非得对亲姊赶尽杀绝?”
海潮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不去找真正欠你的人,却害死无辜的人。”
安德公主有饶有兴味之色一闪,随即恢复们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娘是我的亲妹妹,她自小没了母亲,我怜惜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忍心害她?还有三姊同我关系向来不错,逢年过节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不会漏了我,我为什么要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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