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救救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吧……”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夹杂着喊叫,如泣如诉,但不知为何,不管是哭泣还是求救,都有一种麻木,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怎么办?”海潮拧着眉道,“会不会是陷阱?”
饶是她心再大,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也变得警惕起来。
梁夜沉吟片刻:“如果不是你耳中恰好有符,便不会听见这哭声,那声音应当不是针对我们的。”
海潮蹙眉:“但是刚才我也是因为耳朵里的符才听见汤池里的声音呀……”
梁夜摇了摇头:“不然,方才只是凑巧,即便你没有听见,侍女也能引你过去。”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要引她去汤池很容易,只要阿翡说梁夜有找她,她八成会上当。
那女人还在哭,海潮不知怎的叫她哭得心脏一抽一抽,满心的焦躁不安。
她直觉那哭声里藏着什么线索,还不止如此……那个哭泣的女人莫名牵动着她的心绪。
“横竖睡不着,要不去看看吧?”
梁夜便即掀开锦衾下床:“我去看看。”
“我也一起去。”海潮道。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梁夜问。
海潮转了转脚踝:“没什么事,走路小心些就是了。”
梁夜蹙着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海潮抢着道:“一起去有照应,别多说了!”
梁夜这才迟疑地点了一下头:“把那绿眼胡人也叫上。”
两人换上深色胡服,绾了发髻,走到汤池,将碧琉璃提上岸。
碧琉璃在汤池里泡了一个多时辰,皮都泡皱了,仍然觑着一双碧绿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两人:“公主和驸马雅兴,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去哪里快活?”
海潮仍旧有些气不过他袖手旁观,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
梁夜道:“随我们去一个地方。”
说着将一块布巾和一套黑色的胡服扔在他面前:“换上。”
碧琉璃眯了眯眼睛,道了声“好”,便大大方方地扒下湿衣裳,露出白得耀眼的胸膛。
梁夜及时挡住海潮的视线,冷冷道:“给你半刻钟,收拾好出来。”
不到半刻钟后,碧琉璃换好胡服走出来,三人出了馆舍,循着哭声的方向寻去。
碧琉璃默默跟在后头,走出约莫半里路,忽然道:“公主的腿脚可还好?若是不介意,奴背着公主走吧?”
海潮冷哼了一声:“不用假惺惺装好人。”
碧琉璃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奴对公主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嘘,”海潮道,“别说话,我都听不清了。”
碧琉璃好奇道:“公主在听什么?奴怎么听不见?”
海潮自然不会让他知道符咒的秘密:“不该问的少问。”
碧琉璃消停了会儿,又说:“公主本人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
海潮:“哦。”
“公主怎么不问哪里不一样?”
“不想知道。”
“……公主似乎对奴有什么误会。”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梁夜。
海潮不理他,向梁夜道:“听见了么?好像就在附近。”
他们站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这是一片距御汤不远的山谷,院子里没点灯,几座房舍掩映在一片梅林中,乍一看像是几只栖迟在林间的巨大鸟雀。
天际已有些泛白,一弯淡月和稀疏几点晨星挂在空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真的是这里么?”海潮推了推上锁的木门,又摸了摸锁链,嗅了嗅指尖,一股浓重的铜绣味,“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爬墙么?”院子不大,墙却砌得很高,而且光滑平整,没有借力下脚的地方,海潮不禁犯难,好胳膊好腿的时候自然不在话下,可她伤到了脚踝,就不知行不行了。
“公主看奴的。”碧琉璃说着,从发间拔下一支铜簪,将簪尾插.进锁孔,又拔出来仔细弯折,反复几次,只听“咔哒”一声响,锁开了。
海潮皱了皱鼻子:“你还挺行。”
“公主谬赞,雕虫小技罢了。”碧琉璃眉眼飞扬,难掩得意之色。
梁夜推开门,悠悠道:“是公主知人善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徒亦有可取之处。”
碧琉璃:“……”
两人走进门内,碧琉璃正要跟上,梁夜道:“你在外头守着,若有人来就向我们预警。”
碧琉璃:“奴可以学猫儿叫,学得可像了。公主你听,喵——”
不等他“喵”完,梁夜打断他:“此地猫少,容易惹人怀疑,山里野狗多,就以三声狗叫为信吧。”
海潮疑心梁夜是故意的,其实他们耳朵里都塞着师旷符,真有人来,很远就能听见,压根用不着他在外头望风,但她还是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还是驸马想得周到。”
碧琉璃:“……”
两人掩上院门,继续倾听,那哭声却忽然停了。
“先四处找找,看屋子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梁夜道。
海潮只得点点头。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带一个小小的热泉汤池。
地方不大,屋舍还算严整,但卧房和厢房的几榻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因是冬季,庭院中草木凋零,只有两棵老梅枝干虬曲,吐蕊怒放,傲雪凌霜。
两人沿着廊庑将整个院子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人迹。
“难道是找错了?”海潮不禁困惑。
梁夜摇了摇头:“屋子里都是灰尘,但廊庑上却十分干净。”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海潮心头一跳,看向脚下:“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一刻钟后,他们在屋后的汤池里找到了玄机——水面下的池壁上安了一个黄铜拉环,用力一拉,地下的机簧便“咔咔”转动起来。
不多时,池壁上出现一个缺口,汩汩的池水流入缺口中,露出嵌在池底的一扇青石暗门。
打开暗门,一道台阶出现在两人眼前,下面隐隐有火光透出来。
机簧开启后,地下的铁链声便消失了,那女人既不哭泣也不作声,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海潮心如擂鼓,咽了口唾沫:“我们下去看看。”
“我先下。”梁夜说着便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海潮紧随其后。
台阶不长,他们很快便爬到了底。
眼前的景象令海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在不起眼的小小院落之下,竟藏着一座灯火辉煌的华丽宫殿。
地下宫殿由几十根两人合抱的巨柱支撑,宫室连着宫室,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壁铺砌着文石,镶嵌着玉带金釭,地面石砖雕镂着莲花纹样,莲瓣上贴着黄金,在煌煌灯火中晃得人眼花缭乱。
也不知是用了手段,虽是地下,却丝毫没有阴冷潮湿之感,金博山香炉中焚着香木,干燥温暖的香气弥漫在奢靡的帷幔间。
帷幔中间摆着一张檀木大床,绛红纱帐中隐约可见床上的人影。
那人影动了动,铁链也跟着作响起来。
海潮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不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伸手撩开了纱帐。
床上坐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她的一头长发枯黄如蓬草,夹杂着几缕银丝。
那女人惊叫了一声,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瑟缩到床角,紧紧抱住膝盖,用惊恐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们。
虽然女人瘦得脱了相,但海潮还是觉得那面容无比熟悉。
她想了想,不禁恍然大悟,她的五官与玉像很像,要是丰腴一些,一定和玉像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女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小七?你是我的小七?”
第117章 玉美人(三十五) “一会儿圣
随着那声“小七”, 海潮心脏骤然缩紧,她从未见过眼前的女人,但这具躯壳仿佛已经认出了她,眼角泪水滑落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哭了。
不等头脑明白, 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那女人也哭起来:“小七, 你真的是小七么?”
“你……是皇后?”海潮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是你阿娘啊……”皇后拖动着脚上的铁链往床边爬, 向海潮伸出双手, 似乎想要捧住她的脸细瞧,却在触到她的刹那倏地缩回手,迅速地缩回床角, 眼中除了惊骇还有狂乱:“不对, 你不是小七, 你是妖怪!”
她抓起个瓷枕便朝海潮砸过来:“妖怪!”
海潮险些叫她砸中脸, 不自觉地一躲, 瓷枕从她耳际擦过,砸落在地上,“哗啷”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我不是妖怪,”海潮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 但还是骗她道,“我是小七啊!阿娘你看看我。”
女人抬起头, 狐疑地抬起眼看着她, 小声道:“你当真是小七?”
海潮点点头:“是真的。”
“不对不对……”女人抱着头,神态狂乱, “我的小七才三岁,你根本是妖怪!”
“皇后娘娘失踪十多年,七公主已经长大了。”梁夜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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