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35章

“听说今科探花郎年未及冠,才比宋玉、貌比潘安,我可要亲眼看一看……”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看未必有传说得那么神乎其神,瘴疠之地、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

“不然,他的诗文的确不俗,品貌想必也不差……”

“说不得能尚公主当驸马……”

“驸马有什么,”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卢侍中千金见了他的诗文,引为知音,暗自倾心,只等着他高中魁首,便要以身相许呢!”

“卢侍中就这一个掌上明珠,能答应她嫁个穷小子?”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一则女儿喜欢,二则卢侍中已经位及人臣,与其和高门联姻,倒不如将女儿许给探花郎,又得实惠又得了爱才惜才的美名,那探花郎是可造之才,栽培上十几年,说不得也可以入政事堂呢。”

有人伸长了脖子向池边张望:“不知哪个锦帐是侍中家女眷的?”

“怎么,兄台难不成还想毛遂自荐?”

“不敢不敢,只是听闻侍中千金才貌双绝,想一睹芳容罢了……”

“兄台金科虽落第,明年再努努力,说不定侍中也捉你去当女婿呢!”

“哈哈,在下可不敢痴心妄想……”

“不是我酸,我曾与那梁子明同在国子监就学,听说他在家乡订了亲,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还给他寄钱寄四时衣裳,听说是个渔家女,打鱼供他读书考举试呢……”

另一人“噗嗤”一笑:“侍中千金和渔家女,还用想?”

快醒来,梁夜对自己道,用力攥紧手心,指甲陷进皮肉,血腥的气息弥漫开,可梦还在继续。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探花郎来了!”

“哪里哪里?”

“前头骑白马的不就是?”

梁夜循声望去,只见远远有一人骑着白马缓缓行来,面目渐渐清晰,熟悉又陌生。

那张脸他曾在镜中见过无数次,但马上的人是那么春风得意,那么意气风发,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拈着枝带露的牡丹,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耳边充斥着“啧啧”的赞叹声。

有个身穿皂色锦缎衣裳的男子拦在马前,显是高门奴仆。

探花郎勒住马缰,微微蹙眉。

男人行了个礼:“郎君请探花郎前去帐中一叙。”

探花郎道:“不知贵主是哪位?”

男人谦恭中带了些许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得意:“回禀小郎,郎君姓卢。”

说罢,他接过缰绳,在前牵马引路,穿过云蒸霞蔚般的杏花林,到了池岸上一座巨大的紫锦帐中。

探花下了马,奴仆打起门帷:“请进。”

梁夜的目光不知为何能穿透紫锦。

他向帐中望去,只见里面屏风几榻一应俱全,无不精丽雅致,锦帐的主人却不是卢侍中,而是个身穿重重叠叠紫色纱衣的年轻女子。

仿佛有人用长针刺入梁夜的太阳穴,他头疼欲裂,胃里一阵阵收缩痉挛,几乎站立不稳。

第103章 玉美人(二十一) “你身上流

帐中除了这女子, 便只有一个青衣婢子在旁添香。

女子正在抚琴,闻声从琴案上抬起头,微微一笑,纤指一抚, 琴弦上迸溅出一串水滴般俏皮的琴音。

她向婢女道:“你去帐外等着。”

待婢女走后, 她款款起身一礼:“在下姓卢, 在族中行七, 抱歉假借家父之名邀梁郎君一叙, 郎君不会怪我骗你吧?”

顿了顿:“听闻郎君不仅文采斐然,琴艺亦是卓绝,不知可否赐教一曲?”

“卢娘子谬赞, ”探花郎还了一礼, “梁某愿效微劳。”

他说着将牡丹花搁在榻边, 大方地在琴案前坐下, 理了理袍袖, 便开始挥手抚琴,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

女子坐在旁边榻上,微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抚琴的双手, 杏眸中水光潋滟,双颊渐渐泛起红晕。

一曲奏罢, 女子眨了眨眼睛:“果然名不虚传。郎君可是从小开始学琴的?”

探花道:“是来京后学的。”

女子讶然:“如此说来只学了两三年?那诗文呢?”

探花点点头:“幼时家贫, 幸有贵人赏识,方得开蒙。”

女子颔首:“听闻梁郎君恩师是杜老刺史?杜老是文坛泰斗, 说起来家父当年也得过他指点。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她看向榻边的牡丹花:“这是郎君方才摘的么?”

狡黠地眨了眨眼,拈起花茎在纤指间转了转:“这会儿怕是有别的进士先一步探得名花了,都怪七娘将郎君骗过来, 害得探花使落后于人,不知圣人会不会治你一个玩忽职守,郎君不会怪我吧?”

探花郎弯了弯嘴角:“承蒙卢娘子相邀,在下受宠若惊,怎敢怪娘子。”

卢七娘垂眸看着手中的花:“可惜了这花,本来好好长在枝头,叫人掐了下来,又无缘头筹。”

探花道:“那梁某便替花问一问,不知是否有幸簪于美人发间。”

卢七娘看着手中的花:“婢女不在,我不会簪。”

“若是卢娘子不介意……”探花郎从她手中接过牡丹花,两人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卢七娘的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多有冒犯。”探花郎上前两步,耳语似地道,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子云鬓,将花簪入发鬓。

梁夜站在帐外,视线穿透厚厚的织锦,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分明,连两人脸上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他浑身冰冷,心里好像有根弦越绷越紧,当那个“自己”将花插进女子发髻的时候,这根弦彻底绷断了。

杀了就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像毒蛇的轻嘶。

对啊,杀了就好了,只要把他们全杀了,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杀意占据他整个躯壳,他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在梦中。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他也不去思考,他根本不愿思考。

念头一转,他已经身在帐中。

帐中的男女对他视若无睹,只顾情意绵绵地对视着,双手交握,十指相扣。

梁夜挥起手中长刀,将男人那只碍眼的手齐腕砍了下来。

鲜血飞溅,男人疑惑又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断手。

可不等他开口,梁夜又挥刀砍了下去。

他没有章法,只是用尽全力地劈砍,待回过神来,只见遍地残肢,鲜血泗流。

女人身首异处,粉色的牡丹从她发间落了下来,浸在血泊中,花瓣上血迹斑驳。

男人更是不成人形,脸被砍了十几刀,几乎辨不出五官。

还不够,梁夜跪倒在血泊中,对着那张脸猛砍,直到看不出一点人脸的形状。

杀了就好了,多简单……

然后他在血泊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血肉模糊的脸,几乎辨不出五官的形状。

耳边又响起那个“嘶嘶”的声音:“你猜猜是谁来了?”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欢快的急雨打在沙滩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梁夜——”那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你做了什么?!”

“看看你做了什么,”那“嘶嘶”的声音笑起来,“叫她发现了,她会吓跑的,不如把她也杀了吧……”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梁夜到处寻找,终于发现那声音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刺入心脏,在里面翻搅着,要把那声音挖出来。

“没用的,”那声音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杀了她,都死了就好了,不想和她分开,就只有杀了她……”

梁夜割开身体,把心脏剖了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在他掌心跳动着。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把它撕扯成碎片。

落了一地的碎片发出整齐的怪笑:“你看看地上的那个是谁?”

梁夜缓缓转过头,先看见被血染红的牡丹,接着是女子的头颅。

那是海潮的脸。

两行眼泪从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流出来,好像在质问他。

那“嘶嘶”声变得虚弱,冷漠,冰凉。

是他母亲弥留时的声音。

非必要几乎不和他说话的母亲,临终前破天荒和他说了许多话。

“我快死了,你松了一口气吧?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穿你……”

“你身上流着脏血……”

“你像极了他,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他,一样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你要是还有良知,就离海潮远一点,你只会害了她。”

我就是死也不会害她!一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冲破他的躯壳。

他想拿起刀,把母亲的鬼魂也斩成碎片。

可是刀不见了,帐子里的水漫起来,和鲜血混在一起,没过了他的心口、口鼻,然后是头顶。

他漂浮起来,和残肢、肉块一起漂浮在浑浊的血水中。

“梁夜,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