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32章

因为方才的事,宾客们都有些意兴阑珊,寿阳公主道:“九娘这酒令太难,行了几轮,竟是猜不中的多,我们还是省省力气,饮酒赏舞吧。”

众人纷纷附和。

侍从将座席和舞筵恢复原状,宾客重新落座。

寿阳公主仍旧与海潮连榻而坐。笙箫声再起,公主把手搭在海潮肩头:“小七,你和驸马怎么回事?方才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牵一牵你的手怎么了?却让你下不来台。”

顿了顿:“上回在宫里见到,你们也是怪怪的,可是闹别扭了?”

海潮含糊道:“哪里怪?没有啊,我们挺好的。”

说着往男客的座席瞥了一眼,只见梁夜端着酒杯,正在与邻座的客人交谈,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但看起来大方自如,一点也不露怯。

即便没了三年的记忆,他在这种场合下仍旧如鱼得水。

寿阳公主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板起脸来:“阿姊知道你对驸马痴心一片,但你听阿姊劝,纵然你再喜欢他,也不可为他委屈了自己。你可是最得宠的公主,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海潮嘟囔道:“阿姊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

寿阳公主显然已有些微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乜着她悠悠道:“哦?怎么个好法?”

饮下的酒似乎已经发作起来,海潮脑袋晕乎乎的,含糊道:“反正就是挺好的……”

寿阳公主“噗嗤”一笑:“你都说不出他哪里对你好。”

“他就是对我好,”海潮酒意上头,忽然有些着恼,“他待我很细心,而且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不好?”

话一出口,她更觉自己好笑,这么急赤白脸的,是要证明给谁看呢?

寿阳公主觑了觑眼,转而一笑:“你的奴婢待你更无微不至,你的侍卫也会为了救你拼上性命。”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并不是真的公主,梁夜对她好,不可能是为了图谋什么,但这些不能向外人解释。

寿阳公主向男客席虚虚地瞟了一眼,讥诮地一笑,晃了晃酒杯:“还有一些人,自诩重情重义,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为了你一句话可以去死。但是当断不断,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辜负。”

海潮心里一动。

寿阳公主挥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飞虫:“不说这些扫兴的事,饮酒饮酒。”

宋贵妃轻轻嗤笑了一声:“这驴脸在说自己呢。她本来有个驸马……”

海潮:“啊?”

“已经和离了,”宋贵妃解释道,“驸马出身寒素但有才,丑东西在进士宴上一眼相中了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嫁他,谁知那驸马在家乡有个小青梅,两人从小定了亲。”

顿了顿:“丑东西自小被人捧着,哪里吃过这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不娶也得娶了。谁知道那小青梅收到退婚书还不死心,追到京城来当面对质,情郎亲口告诉她要尚公主,她一时想不开就吊死在了客馆里。”

“男人这时候知道后悔了,可是圣旨下了,婚期定了,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尚了公主,成婚后当然成了怨偶,新婚不到一个月就住衙门去了,把那丑东西晾在公主府里。

“那丑东西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给自己找了十七八个面首夜夜笙歌,一年不到干脆请旨和离了。”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总结道:“和那死老魅一样,不把人当人。她还有脸矫情,自己依旧逍遥快活,男人继续做他的官,听说两人现在宫宴上遇见,还藕断丝连、眉来眼去呢。可怜的只有那贫家女,连命都没了。”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眼前绚烂夺目、纸醉金迷的景象好像忽然褪去了光鲜的颜色,即便这是一场美梦,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故事里的那个贫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惜命。

“在想什么?”寿阳公主一无所觉,伸出胳膊揽住她肩头:“阿姊问你,驸马私底下同你在一起,也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么?”

海潮含混道:“差……差不多吧……”

寿阳公主蹙眉:“当真?这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海潮不解。

寿阳公主老神在在地道:“一个男人对你温柔体贴,或许是有所图,或许是把你当亲人,也或许他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但有一种好法,是男子对待心仪的女子才有的……”

海潮心怦怦直跳,连忙道:“阿姊喝羹吧,快冷了。”

寿阳公主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情男女之间,低帏暱枕、极欢尽乐,若是那种时候还克己复礼,那肯定不是男女之情,但男子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海潮听得一知半解,脸却刷地红了,梁夜去州学前他们住一间屋子,他待她就像亲兄长一样,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连昨夜也是她睡梦中不自觉抱住他……

她蓦地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

海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早就了断了,如今只是假扮夫妻罢了。

酒喝多了就是误事!

正想着,侍女又捧起金壶要往她杯子里注酒,她连忙伸手将杯口盖住:“不用了,再喝就醉了。”

寿阳公主:“你的酒量我知道,还没到呢。”

那侍女趁机把酒杯注满。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冲她眨眨眼:“阿姊且替你试他一试。”

“试什么……”

“当然是试试他对你上不上心啊。”

海潮一惊:“真不用,阿姊……”

寿阳公主一扬眉:“你别管,看阿姊的。”

她向众人道:“近来我府上乐人谱了新曲,排了一支柘枝舞,难得今日热闹,正好请诸位品鉴一二。”

又向魏兰芝道:“九娘雅擅音律,还请指点指点。”

魏兰芝全忘了自己说过不能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喝得脸都有些泛白了,闻言只是道:“公主才是行家,九娘不敢班门弄斧。”

寿阳公主侧头吩咐了内侍两句。

不一会儿,激扬的鼓声皱起,一队高矮身形都差不多的少年鱼贯而入,围成一圈,踏着鼓点扬起衣袖。

宽大的衣袖犹如花瓣,一落一扬之间,便似莲花绽放。一个身着女子衣裙的绿眸少年出现在圆圈的中心,仿佛从花中诞生的精魅。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但与那绿眸少年一比,俱都黯然失色。

不少宾客情不自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海潮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不管是人还是物,好看到一定程度,都有动人心魄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无关情或欲。

论漂亮清俊,自是少年时的梁夜胜一筹,但那双碧绿的眼睛犹如静谧的湖泊,一身女装又在异域风情之外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娆。

宋贵妃也由衷赞叹:“还真是个宝贝,不知那驴脸从哪里挖出来的宝!”

那绿眸少年不仅生得好看,舞姿也格外出众,柔媚中不乏力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牵引,有客人举着酒杯贴在唇上,竟然忘了喝。

寿阳公主得意地凑到海潮耳边:“这绿眼胡奴怎么样?别看他年纪小,伺候人也很有一套,你绝想不出来他有多少花样……”

海潮不知道她说的花样是什么花样,但脸颊还是一下子烧了起来。

正要推拒,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魏兰芝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盘乳羊炙。

羊炙已经冷了,大半已经由侍从片下分给宾客,大银盘旁放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刃上沾了一层凝结的羊脂,如玉一般洁白。

海潮心头一突,忽然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那绿眸少年正舞到最精彩的时候,一边挥舞着长袖一边下腰,腰肢软得不可思议,宾客纷纷拊掌叫好。

说时迟那时快,魏兰芝猛地站起身,径直冲向那盘羊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匕首,便向自己脖颈捅去。

第101章 玉美人(十九) “明明他心

海潮与她相距数步, 绕过几案去夺刀肯定是来不及了。

“其实不必救她的,”她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见死不救,没人怪得了你……”

海潮将那声音赶出脑海, 提起裙子飞快跳到食案上, 然后径直照着魏兰芝飞身扑过去。

魏兰芝已将匕首抵上了脖颈, 刀尖刺破细嫩肌肤, 血珠冒了出来, 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清明,她浑身僵硬,手轻轻颤抖, 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宾客们也都发现了异样, 正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便见七公主矫健地跳上食案, 凌空一跃, 将魏九娘扑倒在地。

匕首“叮”一声落到地上。

海潮松了一口气,摁住魏兰芝:“你知道自己在干嘛?”

不等她把话说完,魏兰芝眼中闪过戾气,忽然暴起将她掀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显然不是一个体格纤弱的世家闺秀该有的。

海潮这具身体的膂力却比原来逊色不少, 对疼痛的忍耐更是远不能及, 这一摔只觉后背上的骨头都要断了,痛得直抽冷气。

但就在这时, 她眼角余光瞥见魏兰芝跪在地上,已捡起了匕首,正要往脖颈间送呢。

海潮心头一凛, 疼也顾不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身上去抓住魏九娘握刀的手腕,用了巧劲一捏,匕首应声落地。

魏兰芝反应过来便要挣扎,海潮再一次将她摁倒在地。

魏兰芝被她死死摁住了双肩却还不肯罢休,手脚胡乱挣动,发现没用后便用膝盖一下下往她小腹上猛顶。

海潮痛嘶了一声,原本还怕伤着她,这会儿也有些生气了,取起膝盖用力压住她肚子:“魏兰芝,你清醒点!”

“我清醒得很!”魏兰芝声嘶力竭地咆哮,大家闺秀的体面完全抛诸脑后。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寿阳公主等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堂中一片混乱。

寿阳公主大叫:“来人啊!快把魏娘子制住!”

话未说完,魏兰芝忽然偏过头,隔着衣裳一口咬住了海潮的手臂。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海潮有一瞬间差点以为她咬下了自己一块肉。

好在很快有人赶过来,从后面卡住魏兰芝的颌骨,迫使她松开嘴,随即将她拖开。

海潮瞥了一眼,怔了怔,替她解围的竟是那绿眸少年。

那少年向她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海潮像是被湖水上的波光晃了一下眼。

回过神来,几个侍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魏兰芝制住。

魏兰芝仍然狂暴不堪,双眼通红,好似疯狂的困兽,一边踢打一边嘶吼:“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明明他心悦的是我!要不是你使那些龌龊手段横刀夺爱,我们早就成婚了!”

她秀丽的五官扭曲狰狞,仿佛恨意和妒忌脱出躯体,凝结在脸上:“都怨你!都怨你!”

有侍女用帕子捂住了魏兰芝的嘴,她仍是呜呜咽咽不消停。

海潮坐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