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29章

梁夜淡淡道:“说话动听,是因为她说出了你的心声。”

俞二郎一慌,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贵人饶小民一命,小人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一时鬼迷心窍……后来越想越怕,也没留在宫里得什么好处……”

梁夜不知来来回回将金钏擦了几遍,直到这时才停手,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打断他道:“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但你不该编谎话,白费她的好心,更不该贪心收下这只金钏。”

俞二郎跪在地上,双膝浸满了雪水,抖得如同筛糠。

梁夜从腰带上摘下匕首,扔在他身前雪地上,微垂眼帘,像尊漠然的神像:“你自行了断吧。”

俞二郎慢慢捡起雪地里的匕首,颤抖着手拔出来,闭上眼睛,将匕刃凑近脖颈……

就在匕刃即将贴上脖颈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握着匕首便向梁夜心口直捅过去,可没等匕首刺中,俞二郎忽觉小腹一凉,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手腕脱力,匕首落在雪地里。

他低下头一看,一柄利剑穿透了他的小腹。

眼前是男人神仙般出尘清俊的脸。

“本想留你条命。”他漠然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

剑刃从血肉中抽出,俞二郎人往后仰倒,跌落悬崖。

他筋骨折断,却并未立即死去,腹部的伤口中汩汩地涌出鲜血,迅速带走他的生命。

梁夜用方才那方素帕拭净剑身上的血,还剑入鞘,把染血的帕子往悬崖下一抛,转身向梅林外走去。

第99章 玉美人(十七) “梁驸马不

马车轻轻晃动, 一股冷风扑入熏暖的车厢内,海潮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等着等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她往车厢里让了让:“回来了?事办完了?”

问出口后才察觉自己多管闲事, 许是假扮夫妻的缘故, 她在心里划定好的界限, 总是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嗯, ”梁夜眉眼柔和, 身上一股风雪的气息,“你趁路上多睡会儿。”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 忽然又睁开, 皱了皱鼻子。

她似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难道是受伤了?她将眼皮撑开一条缝, 悄悄打量了他几眼, 见他脸色如常, 不像受伤的样子,重又闭上眼睛,心道和我有什么干系,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一行人抵达骊山时, 山中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寿阳公主的别业依旧灯火通明。

马车一停下,便有一队侍从迎上来, 一个模样俊俏的太监满脸堆笑:“公主和驸马总算到了, 寿阳公主盼了一整日了,只等着公主驸马一到就开宴。”

海潮抬手揉揉惺忪睡眼, 身上盖着的狐裘滑落下来:“什么时辰了?”

太监道:“回禀公主,将近亥时了。”

海潮吃了一惊:“已经亥时了?阿姊一直等到现在?”

太监笑道:“寿阳公主昨夜与友人宴饮直到三更,今日未时才起, 这时候用晚膳还算早的。”

海潮听她语气平常,心说这些王孙贵人大概都是这种做派,自己不能显出惊讶来,便点点头:“还有别的客人么?”

侍从口齿伶俐,报菜名似地报出一长串名字,宋贵妃来不及一一介绍。

海潮只听说过其中两个,一个是她五姊安德公主,另一个是侍中千金魏兰芝。

宋贵妃用只有海潮听得见的音量道:“其他人不用放在心上,一会儿筵席上碰见了本宫提点你。其中有个琅琊公主,你可以留意一下,她是万昭仪的女儿,排行第九,万昭仪死时她才两三岁,她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你特别讨厌她,她平常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道:“奇怪,没听说她平常和寿阳公主有什么交情,怎么也到这别业来了?”

海潮心头一动,将琅琊公主记在心里。

宋贵妃又道:“老五和魏兰芝往年可没有那么早来,八成是听说他要来,这才巴巴地从京城赶来,可有热闹好瞧。”

顿了顿,感叹道:“梁驸马不愧是探花郎,桃花就是旺,你艳福不浅呐。”

海潮瞟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瞥,嘟囔道:“不知道一个两个都看上什么。”

梁夜偏过脸,眼中微露困惑,温和道:“在看什么?”

海潮别过脸去:“没什么。”

那太监凑趣:“梁驸马瑶林琼树,天人之姿,任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海潮道:“我看很不怎么样。”

那太监掩口笑道:“公主说笑,要是梁驸马这都叫做不怎么样,那奴等简直不堪入目了。”

梁夜道:“我们先去更衣,有劳寿阳公主稍待。”

“自然,自然。”太监答应着,在车旁亦步亦趋地走着,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今夜下榻之处。

寿阳公主给她预留的住处在半山腰,是整座别业的最高处,占据形胜之地,飞楼连阁,雕栏玉砌。

此时屋瓦上覆满了冰雪,在华灯下闪着光,璀璨夺目,仿佛琉璃世界。

太监将他们引入庭中,二十来个衣着华丽的僮仆侍女分列两旁,恭敬行礼。

那太监一一介绍院中的房舍楼阁,这里是暖阁,那里是浴堂……自然少不了汤池。海潮没想到,单是这一个院子,就有大大小小三个汤池。

“屋后松林之间还有一处露天汤池,”太监道,“景致绝佳,无人打扰,公主和驸马可放心享用。”

交代完毕,那太监退了出去,梁夜简单浣洗了下,换下路途中的衣裳,便去书斋等她梳妆。

宋贵妃在她袖子里嚷嚷:“让本宫出来透透气,累死了,本宫得躺一躺。”

海潮不知道做鬼也会累,把雕像从袖子里拿出来平放在软榻上。

难为宋贵妃以木头雕像敦实之身,硬是造作出一种海棠春睡娇慵无力之感:“把本宫肚脐眼盖上。”

海潮:“……你没有肚脐眼。”

“哦,”宋贵妃也不着恼,“本宫就是想叫人伺候,怎么那么多话。还是小程公公好,本宫有些想他了。”

海潮不理她,叫了侍女来帮她梳妆。

坐了半日马车,已经腰酸背痛,对那夜宴兴致缺缺,但她对万贵妃的女儿琅琊公主很是好奇——既然她肖似母亲,与那玉像多半也有几分相似,不知会不会是玉像的下一个目标。

还是尽早见一见她为好。

她思忖着,忽觉脑袋沉重,回过神来往妆镜里一看,发现侍女将她头发堆了有一尺来高,不知插了多少珠钗、花钿,带过去的妆奁都快要空了。

“好沉……”海潮咕哝道,“简单弄弄就好。”

那梳头的侍女却难得没有诚惶诚恐,言听计从,严肃道:“那可不行!今晚筵席上有魏家娘子,公主可不能叫她比下去!”

海潮心里一动:“那魏家娘子很好看么?”

问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找补道:“前几次宫宴也没看清楚。”

她不由觉得自己好笑,且不说这里是秘境,这个侍中千金不是那个侍中千金,就算是同一个人,又和她有什么干系?她竟然还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心里还是像泡了酸水一样。

侍女撇撇嘴:“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依奴婢看,咱们公主才是天香国色,和驸马是天上金童玉女下凡,王母娘娘那里盖了章的。那魏家娘子算什么,也敢觊觎公主的驸马!”

她咬牙切齿道:“公主放心!奴婢今日用上毕生所学,定要叫她自惭形秽,痛哭流涕,掩面逃出十里地!”

越是卯足了劲越显辛酸,但海潮看她这么较真,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只能把眼一闭由着她在脑袋上盖宫殿。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侍女终于一拍手:“好了,公主看看怎么样?”

海潮一睁眼,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现在不但头顶宏伟宫殿,脸上还像开了染料铺子,这具身体本来就养得白,又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胡粉,两腮晕了两大坨胭脂,嘴角两边点了红色圆点,颧骨上方两个红色月牙,额头中间用金粉画了牡丹花,本来就不大的嘴涂白了,用鲜红的口脂重新勾了一个三瓣花似的小嘴。

恐怕连她阿娘见了都认不出她来。

这真的好看么?

海潮看侍女期待的双眼中好像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到底没忍心说出口,点点头:“不错。”

侍女显然有些失落。

海潮只得道:“挺好的。”

侍女两眼倏地一亮:“当真?”

海潮点点头:“真的,魏家娘子见了我一定逃出十里地。”

女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去备车。”

海潮揣起宋贵妃走到廊下,梁夜恰好从书斋走出来,看见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海潮托着沉重的脑袋:“很怪?”

梁夜摇了摇头:“不怪。”

平常他出于礼貌也会违心夸一句好看,这回连他也夸不出来。

两人坐上车,顺着平整宽敞的山道往下,渐渐有丝竹笙歌传来。

到了宴堂,海潮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在场的贵女们打扮都和她大差不差,一个个浓妆艳抹、争奇斗艳,有几个发髻比她还高还华丽,坐在主座上的寿阳公主就是其一。

海潮佯装不经意地将衣袖撩起些许,让宋贵妃能看见堂中景象。

“跟我说说,这些人都是谁?”她小声道。

难为宋贵妃目力惊人,隔着这么厚实的妆还能把人认清楚。

“寿阳公主左手边依次是五公主、六公主。”

海潮往席间望了一眼,五公主双眉上挑,下颌微方,嘴唇却很薄,看起来不太好惹。六公主却是珠圆玉润,笑意盈盈,白白胖胖一团和气,像个糯米团子,虽然也是盛装,但头发上的金钗珠宝却比其他公主逊色不少。

宋贵妃:“你五姊安德公主你也知道了,她一直认定梁驸马是自己的,如今还不死心。六公主是先皇后宫人所出,生母叫那死老魅糟蹋了一回,不想就怀上了,这才封了个八品采女。

“那小刁婆怨那宫人背叛她阿娘,连这六姊也看不上,其实大可不必,那死老魅要吃窝边草,一个小宫人难不成要拼死抵抗?六公主和她阿娘一样是个面团性子,见人就是笑,也是生母位份太低,又不得那死老魅宠爱,谁都不敢得罪。”

顿了顿:“她左手边那个就是万昭仪的女儿琅琊公主了。”

海潮向那位九公主望去,只见少女瘦瘦小小,有些撑不起身上华服,稚气未脱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胡粉,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也不知与那玉像有几分相似。

她点点头,心中暗暗好奇那位魏家娘子是哪个。

宋贵妃仿佛猜到了她心思:“噫,魏兰芝怎么不在这里……说不定是特地在你之后到,来个一鸣惊人……”

她颇为不屑地“嘁”了一声:“小女孩儿心思,真是无聊。似本宫这样丽质天成的就不必搞这一套,到哪儿都是艳惊四座,本宫这样的就该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