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锦衾已经铺好,错金博山炉里升起袅袅的香雾。
海潮屏退了侍女,站在床边,有些迟疑,床虽然大,但经过方才那一遭,同榻而眠总有些不自在。
早知道就不该做好人,就该让梁夜睡地上,他着凉和她有什么干系?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怎么再开这口呢?
正踟蹰着,梁夜道:“你睡哪一侧?”
海潮:“……里边。”
“好,”梁夜掀开锦衾,“夜深了,早点睡。”
“等等,”海潮四下环顾了一圈,走到琴案边,抱起案上黑漆嵌螺钿的七弦琴,放在床的正中间,将两只枕头隔开,“一人一边。”
梁夜点点头:“好。”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爬上床,掀开另一侧的衾被,钻进被窝里,锦衾用熏笼熏得又暖又香,海潮舒服地叹了口气:“公主就是公主,真会享受。”
要是没有驸马就更好了。
梁夜听不见她的心声,一支支熄灭了屏风内的烛灯,只留了窗前灯龛里一盏,然后上了床,放下床帷和纱帐。
床上顿时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微微的烛光透进来。
两人仰面躺着,一床被子均匀地分作两边,一张琴横亘在两人之间,犹如楚河汉界,令人安心不少。
海潮经过这一天的辗转,身体己十分疲累,可此时躺在又香又软又宽广的雕花大床上,双手交叠平放在小腹上,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冬夜寂寥,床帐和重重的屏风、帷幔连风雪声都阻隔了,周遭阒然,呼吸和心跳便被放大。
海潮听见梁夜的心跳很快,几乎和她自己一样快——他显然也没睡着。
她颠了个身,面朝床外:“早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背后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海潮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过去。
不知是房中炭火烧得太热还是帷幔和被褥太厚,她做了些水汽迷蒙的乱梦,只觉喉干舌燥,浑身发热,双腿一阵乱蹬,便将被子蹬了开去。
可那被子仿佛长脚,她刚蹬开,不一会儿又盖回了她身上,迷迷糊糊地想起身旁有张琴,那黑漆油光锃亮,抱在怀里似乎会很凉快。
她想着,便即伸出胳膊一捞,抱到了什么东西,不太像琴,但的确凉快了不少。
她发出一串舒服的呢喃,整个人贴了上去,还用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蹭了蹭,那东西润泽沁凉,不软不硬,有点弹,很是舒服。
可抱了不一会儿,怀里的东西就由凉转热,渐渐发烫起来。
那肯定不是琴,床上除了琴就是被子,还有什么……什么东西一会儿冷一会儿烫……
海潮蓦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蜷缩在梁夜怀里,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条腿还搁在他腰上,梁夜似乎睡熟了,鼻尖蹭着她的发顶,一呼一吸之间,传来温热微湿的痒意。
他察觉到了么?睡着了应该不知道吧?海潮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把腿从他腰上挪下来,接着是胳膊,然后一寸寸地往后挪,慢慢挪出他怀里——那本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琴不知被她蹬去了哪里,但是显然越界的是她,本来两人各占半张床,但现在梁夜已经被她挤得后背贴在了床帐上。
在她一寸寸小心挪动的时候,梁夜始终一动不动。
海潮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仔细打量他的睡脸。
应当是睡着了,气息均匀,长睫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他睡得熟,否则天知道会有多尴尬。
她继续一点点往后退,就在她快要挪出他的怀抱时,男人忽然蹙了蹙眉,嘴角往下撇,似乎很是不满,睫毛仿佛即将振翅的蝴蝶,眼看着就要睁开眼。
海潮吓得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好在他并没有睁开眼,只是伸出胳膊将她往怀里一捞,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深吸了一口,发出一声轻而满足的闷哼。
海潮刹那间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生怕将他弄醒,彼此尴尬。
等他的呼吸重又变得平缓均匀,海潮方才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挪移出来,好在这回梁夜没醒。
可经过方才这一遭,她是彻底睡不着了,便即蹑手蹑脚地掀开自己那一边的被角,做贼似地下了床。
脚尖刚碰到地衣,她忽然有种背后有人看着她的感觉,转过身一看,梁夜好好地闭着眼睛侧躺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原来是自己疑神疑鬼,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披上衣裳走到外面。
天光尚未大亮,值夜的侍女正趴在外间的榻上打瞌睡,叫海潮唬了一跳,带着哭腔道:“公……公主……奴婢不是故意……”
海潮生怕她又要下跪请罪,连忙抢先道:“我睡不着起来走走,不用告罪。你这样趴着睡要着凉的,好歹盖条毯子。”
侍女如遭雷击,瞪大的眼睛里很快盈满了泪水:“请公主责罚奴婢,别赶奴婢走,奴婢知错了……”
海潮揉了揉额角,看来她又说错话了,这侍女八成还以为自己在嘲讽她。
她只得板起脸来:“饶你这一回,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就去扫院子。”
侍女显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谢恩。
海潮道:“今晚给我加床被子。”
侍女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海潮想了想,决定推到梁夜身上:“驸马睡觉喜欢卷被子,害我睡在被子外面。”
话音未落,屏风后响起男人温和的声音:“对不住,臣不知自己睡觉时这么失礼,委屈公主。”
海潮没想到说人坏话被人抓了现行,回过头,讪讪道:“驸马怎么也那么早?”
“公主起得更早。”梁夜从屏风后走出来,中衣外面披了件宽袍广袖的玉白禅衣,赤足踩在地衣上,微乱的长发披在肩头,眼角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虽然衣襟掩得好好的,但周身有股慵懒的气息。
“昨晚睡得好么?”梁夜撩起眼皮,若无其事地问她,仿佛真是亲密夫妻间随意的问话。
海潮何尝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张口结舌,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点了点头:“还行。”
那侍女抬头看了一眼,立即红着脸低下头,向海潮道:“奴婢去打水伺候公主梳洗……”
说着便退出了殿外。
不一会儿,几个侍女端了水盆、捧了巾栉和几身衣裳鱼贯而入。
梁夜已换上了绯红的圆领公服,正在系腰带,偏过头问海潮:“公主今日可要臣伺候梳洗?”
“不用了!”海潮连忙道,又向那侍女道:“今天要外出,给我找身胡服,绾个简单的发髻就行了,别插戴那么多东西,又沉又累赘。”
当朝贵女着胡服男装并不稀奇,侍女不以为怪,领了命便转身出去,换了十来身颜色不同,款式各异的胡服来与她挑。
海潮看得眼花缭乱,随便点了身红色的。
侍女替她换上,又帮她绾了个男子发髻,却用了点巧心思,编了几条细细的发辫,点缀了金珠和宝石,简单的装束依旧华丽夺目。
妆扮停当,海潮估摸着陆琬璎和程瀚麟也该醒了,正想着传朝食叫了他们一起来吃,便有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奔过来:“启禀公主、驸马,园子里出事了!”
海潮一惊:“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道:“是昨日宫里送来的两个娘子中的一个,用刀割伤了自己脖颈……”
海潮“腾”地站了起来:“是哪个?伤得重不重?”
小太监:“是年纪小的那个,割了挺深一道口子,好在另一个娘子及时发现,没有伤及性命。”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去叫大夫了么?”
小太监:“王公公已经遣人去宫里请医官了,那救人的娘子似乎有些医术,在帮那小娘子上药包扎……”
海潮与梁夜对视一眼:“我们去看看。”
第93章 玉美人(十一) “八成是带
海潮和梁夜赶到陆琬璎和少女阿蓁所住的院子, 程瀚麟正在廊庑上熬药,听见动静抹抹额头上的汗,起身行礼。
海潮问道:“人怎么样了?”
程瀚麟回答:“回禀公主,那小娘子服了两颗祛邪安神的丹药, 暂且消停了。陆娘子正在房中照看她。”
两人走进房中, 只见陆琬璎坐在床边, 那名唤“阿蓁”的少女躺在床上, 水灵灵的杏眼中含着泪光, 满是惊恐。
她脖颈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纱布中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迹,一旁的几案上摆着用素帕垫着的小银刀。
海潮认得这把小刀, 陆琬璎平日收在包袱里, 切药用的。
她不禁一阵心有余悸, 亏得陆姊姊心细如发, 如果今天被蛊惑的是她, 那少女恐怕无法应对,甚至察觉不到。
陆琬璎神色疲惫,显然吓得不轻。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公主,驸马。”
有旁人在, 海潮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点点头:“这是怎么回事?”
陆琬璎眼中微露迟疑之色。
海潮会意, 让侍女留在房中守着少女, 对陆琬璎道:“去外面说话。”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廊庑上。
四下无人, 海潮方才拉起她的手:“陆姊姊吓坏了吧?”
陆琬璎摇摇头,一脸自责:“我倒是没什么关碍,可怜阿蓁小娘子小小年纪背井离乡, 还遇见这样的事。”
“陆姊姊别难过,幸亏你及时发现,把人救回来就好。”海潮道。
陆琬璎神色仍有些愧疚,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不知为何,昨夜起我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睡得也不甚安稳,大约五鼓时,我睡梦中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床边有个人影,看背影是个身量不高,体格纤弱的女子,她正弯腰躬身,似在寻找什么。
“我以为是府里什么人,不敢贸然出声,只悄悄盯着那人。
“那人找了一会儿,直起身,将一物塞进衣袖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待那人出去,连忙起身查看,只见置于案上的行囊叫人解开了,东西散落一案,我查看了一下,其余物品都在,只少了一把小银刀。”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时我就知道不好,那小银刀是平日切药之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谁会大费周章地偷一把普通的切药刀呢?我当即想起昨夜你们说的事,明白过来,是阿蓁被妖邪蛊惑了,客房中找不到刀具,这才潜入我房中窃刀。”
“她可曾见过你这把刀?”梁夜问。
陆琬璎点点头,揪住衣袖,越发自责:“在掖庭宫时,我和她住同一间屋子,有一回从行囊中取东西时,她不经意瞥见,问我那是什么,我便同她说了。”
梁夜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猜到窃刀的是阿蓁娘子后,我立刻跑到她屋子里,正好见她坐在镜台前,满脸是泪,拿着刀往脖颈上划。”
陆琬璎回忆这些时,仍旧止不住轻轻颤抖:“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夺她的刀,可她力气奇大无比,我摁不住她,只能喊救命,好在程公子及时赶到,我们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她制服,缚住手脚。”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