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09章

“的确如此。”梁夜真诚地点点头。

海潮脸颊发起烫来,偏偏屋子里最邋遢的样子叫梁夜撞见,真是没处说理去。

她扯开话题:“对了,我去同罗三叔说一声,今晚开始你借住到他们家去吧。”

梁夜微微蹙了蹙眉:“怕是不妥。”

“为什么?”海潮扬眉。

“我们随时可能回到西洲,如果恰好当着别人的面消失,也许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海潮听他说的有理有据,不由为难起来:“可是……”

不等她说完,梁夜道:“我可以在沙滩上过夜。今夜应当不会再下雨。”

“那怎么行!”海潮立刻道。

他刚为了救她砍了自己一条胳膊,她后脚就把人赶到沙滩上过夜,这不是白眼狼么?

“你还是将就睡这里吧。”海潮道。

梁夜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别人见了,不知会怎么想。”

海潮看着脚尖:“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反正我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又没鬼……对吧?”

梁夜没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漆黑的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眸仿佛能看进她心里。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中了什么奇怪的咒。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个明朗的声音:“小海潮,醒了么?”

海潮如梦方醒,忙招呼道:“醒了,有什么事么?”

阿谷不满道:“昨晚说好了今天一起出海,你忘了?”

海潮这才想起,昨晚在罗三叔家喝酒,喝得醉醺醺时,随口答应过那么一声,没想到阿谷记住了。

她瞥了眼梁夜,只见他脸上笑影子不见了,一张脸冰雕似的。

“对不住,我真忘了……”海潮道。

说话间阿谷已经走到窗前,从打开的窗洞里往里一望,恰好和梁夜四目相对。

他愣了愣,沉下脸来,移开视线,看向海潮,重又绽开明亮的笑容:“昨晚还夸口要让我见识见识小海潮采珠的本事,怎么今天就不认账了。”

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梁夜:“莫非小海潮也跟人学坏了,说话不算话?”

叫他这么一说,海潮也不好意思食言,只得道:“我就来。”

话音未落,梁夜握住她的手腕:“吃了朝食再走。”

阿谷不耐烦道:“海上什么没有,钓几条好鱼,给你片鱼脍。”

梁夜冷冷道:“空腹不能吃那些寒凉之物。”

阿谷“嘁”了一声:“我们疍民不比当官的金尊玉贵,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了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把头往里一探,发辫上贝壳、银铃叮当作响:“走嘛小海潮,大不了带上小炉子煮鱼汤。”

梁夜嫌恶地瞟了他一眼,看向海潮,温柔道:“镬子里煨着粥,我去盛一碗,吃点热的落胃。”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饿了,便向阿谷道:“我垫一口再走,你进来坐会儿。”

阿谷也不见外,当即推门进来,把一网兜东西递给她:“今早摘了些罗望子,正好带给你。”

不等海潮伸手去接,梁夜已经接了过来,淡淡道:“多谢,正好做些罗望子酱。”

微抬下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解腻。”

说罢又招呼阿谷坐,俨然是半个主人。

阿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墙角的席子和被褥,扯了扯嘴角,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梁夜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陶碗回来,用汤匙调了调:“有些烫。”

海潮看他这恨不得喂进她嘴里的架势,头皮都发麻了,忙接过来:“我来我来。”

白米粥里加了粟米、甘储、扇贝、虾干和鲜鱼片,微微撒些胡麻和海盐,鲜美咸香,火候恰到好处。

一口热粥入喉,海潮舒服地叹了口气,梁夜随了他阿娘,做什么事都极致,连一碗粥都要做到尽善尽美,整个村子没有人能做出这味道,海潮能把饭炊熟都不算亏待自己,哪里肯花那心思。

时隔三年又尝到熟悉的滋味,她的舌头和肚子没作丝毫抵抗就投了敌。

梁夜出神地看着她,眼眸如晨星般明亮:“怎么样?”

海潮连吞了几口:“好吃!”

她忽然想起阿谷还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问他:“阿谷吃过朝食了么?”

“吃……”阿谷正要点头,眯了眯眼睛,话锋一转,“是还没吃的。”

看向梁夜:“给我也来一碗。”

“没了。”

阿谷挑眉:“没了?就这一碗?”

“是。”

“好大一口镬子就煮这一小碗?”

“是。”

“……”

海潮飞快地把剩下的粥吃完,梁夜接过碗:“一碗够不够?再添点?”

阿谷:“……”

海潮:“……吃饱了。”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两人不对付了,赶紧站起身,向阿谷道:“走吧走吧,打鱼去!”

梁夜送她到门口:“划船出去小心,早些回来。”

阿谷看了他一眼:“海潮又不是小孩,她一个人浪里来去不也过了好几年。”

“行了行了,”海潮往他铜墙似的背上推了一下,“哪那么多话!”

走出十几步,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梁夜仍旧站在门边,整张脸笼罩在屋檐的阴影下,神色莫辨。

海潮莫名有些心虚,胡乱挥了挥手,不由加快了脚步。

走到海边,阿谷解开纤绳,把船拖到水里,两人上了船。

小船驶离沙岸,阿谷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严肃地凝视着海潮,原本飞扬不羁的双眼中此时满是沉甸甸的担忧:“小海潮,我把你当亲妹妹,才冒昧问一句,你和梁夜眼下是什么情况?”

海潮料到他会问,但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像是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移开视线:“什么什么……我和他没什么,昨晚下大雨,总不能让他被雨浇死吧……”

“我不是说昨晚的事,”阿谷眼睛灼亮,“我又不瞎,你们要没什么,我把这支桨吃下去。”

他皱起眉,抑制不住愤慨:“我真是不明白,他怎么去了京城就变成这样了,前脚和别人定了亲,又没事人似地招惹你!”

他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海潮好像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心里好像也下了场雨,她抿了抿唇,看着船舷:“你是听谁说的?这事有定准么?会不会……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万一是传错了呢?”

阿谷扬起眉:“你怎么不去问他自己?”

第82章 渔村 绝对已经作

海潮想说梁夜不记得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毕竟是梁夜私事,也不知介不介意让别人知道。

她只能含糊其辞道:“我知道的……”

阿谷冷哼了一声:“我也以为你主意正,谁知道是个糊涂蛋……和个定了亲的人搅合在一起有什么好事?”

顿了顿:“对了,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准备婚事么?大老远的跑回合浦来做什么?”

西洲的事断然不能说, 海潮实在没法解释, 又不会扯谎, 只能搪塞:“我也不知道……”

阿谷若有所思道:“噢, 我知道了,那个被贬到廉州当刺史的老头不是他老师么?听说要起复了,还要给他们当大媒。他一定是来接他老师回京的……”

“对, 八成是了, ”阿谷一个船工当然不知道朝廷当官的规矩, 越想越觉是那么回事, “来接媒人, 顺便来合浦骗了你一起走。”

海潮心虚地直冒汗:“不会吧,我肯定不会跟他走的……他回来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阿谷道,“他阿娘连个坟头都没留,他在这村子里能有什么事?”

海潮:“反正他还有四五日就走了, 我肯定不会跟他一起走的。”

阿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海潮,你可得把持住, 千万别一糊涂给他做了小……”

“怎么可能!”海潮双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会就好, ”阿谷摸摸鼻子,嘟囔道, “怪就怪那小子生得太好,对着那张脸哪个小娘子不犯迷糊,要是嘴再甜点, 给你灌点迷魂汤……”

海潮急了:“再胡说我推你下海信不信?”

“行,行,我不多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阿谷道,“那小子虽然和我们一处长大,但同我们终究是两种人。”

海潮点点头:“他定亲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阿谷:“我们的船在广州一靠岸就听人说起,进士状头是我们廉州同乡,还不到二十,长得跟个玉人似的,我越听越像,一打听名姓,果然是那小子。”

他觑了一眼海潮,似有些为难。

海潮抿了抿唇:“不打紧,有什么你就说吧。”

“听说还没放榜的时候他在京里就出了名,写的诗传得到处都是,皇帝想招他给女儿当驸马,叫宰相家抢了先,还有人传他和皇帝亲妹妹,安平长公主也走得很近,出入公主府就跟自己家似的……”

他没说下去,但海潮今非昔比,没费什么劲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暗示。

阿谷口中的那个梁夜陌生得近乎荒谬,可她知道,那个梁夜是确确实实存在的,退婚书、杜刺史、程瀚麟和阿谷听到的传闻,都是证明。

阿谷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落忍:“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海潮笑了笑,“别担心,我收到退婚书的时候已经和他断了,眼下真是有别的事,没办法。”

阿谷抹了把脸:“男人有时候是这样的,眼界开了,人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