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闪的幼虫刚入院中,一道白影便俯冲而来,正是仙人座下那只白鹤。
它叼起火虫,振翅而起,大展的双翼之上片片白羽竖起,仔细看去,每片羽毛上竟然都有一只眨动的眼,眼内瞳仁不停转动扫视,看得辜不悔汗毛乍起,双目微眩。
但不出一息,火虫刚入口中,羽上的瞳仁便开始不停震颤,片刻后便如醉酒般转动起来,它悠悠回到琉璃塑像中,再无动静。
就像是演练过许多次一般,白鹤晕眩之时,众人便无声靠近,有的结阵、有的画符、有的提笔、有的祭出法宝,动作眼花缭乱,却又静然无声、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只看着自己要对付的那只异兽,不出一刻钟,一切竟然无声解开。
他们未能伏诛异兽,却也令它们回到塑像之中,再无动静。
那几个太学府弟子猛然冲入房中,远远看去,他们与沈期俱都红了双眼,太学府弟子低声说了几句后,这才匆匆带着人走出。
沈期先向众人作了一揖,还未开口,有人便拉住他:“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讲虚礼,师长们给的法宝撑不了太久,先走!”
沈期只好点头,同众人一道结印,御风而去。
林斐然看去:“前辈,世间仁人志士尚存,不需我也能成事。”
辜不悔原本想要跟去,闻言一顿,侧目看她 ,意味深长道:“是么,我倒是见你眼中还有别的东西。是不是在想,旁人都能结伴同行,为何你却是孤身?”
林斐然没有否认:“看见他们通力合作时,是有那么一瞬。”
辜不悔站起身,活动着身形:“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和你论的侠道吗。我说侠什么也不是,其中没有声名,没有快意,只有以武犯禁的本心。
就如同今日,犯禁的人,注定与人不同,不同便意味着孤身。
但在这样的路上,你会见到很多与你一样选择“孤”的人,比如我。
是以侠道孤也不孤。
向前走,你会遇见更多的人。”
林斐然看向那些弟子消失的方向,片刻后莞尔,感慨:“真是孤侠一道。”
辜不悔同样含笑,看向她:“我要跟去看看,一起吗?”
林斐然顿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既然有人救他,我也不必再插手,但是前辈,你说要助我找到那个人,现在走了,何时再回?”
辜不悔低头看她:“已经找到了。”
林斐然惊讶起身:“谁?”
辜不悔幽然一叹,带上一点笑意:“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和卫常在对峙时,我的速度固然不慢,但他的身法也非同寻常,你知道我是如何避开的吗?”
林斐然心中一动,眉眼微微扬起。
辜不悔一笑:“没错,在看到他、靠近他的时候,那种雨霁霞光再度出现了,他的身法再好,在我眼里也如暗夜光火,十分醒目,轻易就能避开。
而他之所以放过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和你熟识,还因为他也认出了我。”
林斐然方才握紧的手骤然一松,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心中惊讶,却也不那么惊讶。
卫常在是书中男主,气运加身,如何不磅礴。
辜不悔看着她的神情,轻笑一声,缓缓戴上幂篱。
“不过,在我眼中带着雨霁霞光的人,不止有他。”
林斐然立即抬头,疑惑看去:“还有谁?秋瞳?”
辜不悔摇头,黑纱之下,他的双唇微微弯起,唇角处的长痕随之扬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斐然,春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见到了这样的曦光,现在这道光越来越亮,比之前更甚,与他已经不相上下。”
他起身跃到屋脊之上,意味深长:“看向别人的时候,更要看向自己。”
辜不悔道了一句再会,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斐然目光微闪,低头看去,夜色之中,剑刃上清晰映出她的眉眼。
……
回到宫外,林斐然去到了搭建的医棚附近,可寻了许久也没见到如霰的身影。
她心中有些纳罕,却又不便出面询问,以心音呼唤也只得到一个几刻便回的答案,她心中越发好奇,索性驱使阴阳鱼,跟随在这尾黑鱼身后寻迹而去,左转右拐之下,竟然到了洛阳城外的某处密林。
密林之中,如霰正立在树下,而在他身前的则是单膝跪地,浑身带伤的伏音。
她远远看去,以心音道:“你说的有事,就是拦下伏音?”
前方的身影一顿,如霰微微侧目,余光中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正蹲在树上,探身向此看来。
如霰收回目光,看向身前,心下却回:“人救出来了?”
林斐然摇头:“我还没动手,他就被他的同门给救走了。你拦下他做什么?”
这个时候她倒是追问起来。
如霰没有以心音相回,而是出声道:“功绩到底能做什么,还不打算说吗?”
林斐然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她对此也十分好奇,立即又靠近了些。
伏音却只是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见过你搜魂的本事,可我的魂你搜不出,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闭上双目,撑起的另一只腿也跪下,面向夜空,平静道:“誓死追随道主。”
如霰却只看着他:“当初将你一击毙命时,倒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竟是一体双魂。搜魂对你们而言的确无用,但痛却是真的。”
伏音仍旧没有动作。
如霰扬眉,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反派风范:“哥哥不怕痛,妹妹也不怕吗。”
伏音当即睁眼看他,但还未开口阻止,如霰的手便已经落到头顶,下一刻,一种抽筋拔骨般的痛楚倾倒而来,没有半点过渡,一瞬地狱。
尖锐的喊叫回荡在密林之中,却又被层层枝桠拦下,未能传出。
渐渐的,伏音的声音开始有了变化,时而是忍痛的闷哼,时而是放肆的尖叫。
不多一会儿,那声喊叫成了谩骂,声音也尖锐如女童。
“你个白毛鸡精!竟敢如此对姑奶奶,我不会说的,痛死也不说!等过几日,道主亲临,我让他把你头发扒光,成秃毛……哥哥,好痛……道主会把你们统统杀了……”
林斐然目光一凝,心神立即聚到她方才的话中。
什么叫道主亲临?为何亲临?
如霰也扬眉,目光一转,佯装怒意道:“缩头鼠辈,也敢出现在众人之前?”
“你、你这个伸头雀辈!你都敢出现,道主怎么不敢!”
伏霞的抽噎声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伏音的话语:“伏霞,不要开口,他在……”
下一刻,又是伏霞的痛哭和嚎叫,她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说出的话都像是呓语。
“好痛啊……过几日祭天大典,我要把你扔锅里煮了,我一口,哥哥一口……道主……道主吃素……
等我们挖出珠子,道主会亲自降临,取回轮转珠,为新世带来曙光。”
林斐然琢磨着她口中的祭天大典是什么,心中却又想,好在沈期被救走,他们即便想挖出珠子,也不可能……
不对!
就在这一刻,林斐然突然站起身,足下树枝哗然作响,她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个细节。
她与辜不悔见到沈期时,他分明是艰难爬上屋顶,行动间看起来像是灵力被封,可在众人将他带走时,他却同其他人一般,用了御风术!
她仔细回忆那场无声的斗法,心中渐寒。
那只猴面人身的黥面十分难缠,众人对付它时花费的气力也最多,可它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回到琉璃塑像中?
不对!
林斐然足下电光乍起,下一刻,她立即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279章
夜风猎猎, 层林簌簌。
林斐然疾驰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小道上,她只知道那些人去往的大概方向,但途中是否转道而行, 她并不清楚,但好在有人引路。
她抬头看向半空, 一只振翅的碧眼白鹰盘旋于顶,那正是为她指路的夯货, 如霰得知缘由后, 特意将它借出,只需嗅闻过她身上辜不悔的气味,它便能寻出方向。
忽然间, 夯货发出一阵类似狮吼的鸣叫, 这是示意,鸣过一声后, 它扬翅向东飞去,林斐然立即移转步伐, 眨眼间便到了数米之外。
渐渐的, 四周林木变得稀疏, 不少倒塌的木枝横亘在地,地上开始出现泥痕,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打斗。
林斐然踏过满地的枯枝、草丛间的积水,目光扫过那些残叶,忽然从风中嗅到一点浅淡的腥味。
刹那间,她的速度更快,盘旋于半空的夯货努力振翅,却仍旧只能见到她奔去的背影。
……
世间只有一缕从天幕挣扎洒下的月色,不算明亮, 离了城池,没了火光映照,眼前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但术法划过的灵光与剑气却也会越发醒目。
辜不悔撑着剑,望向对面,试图透过这样的术法幽光看出那人的真实面容。
那绝不是沈期。
先前同林斐然分别之后,他花了不少时间才赶上那群急切的少年人,双方交涉一番,大抵说清了来龙去脉后,便一道匆匆离去,故而没来得及同沈期多说。
去往途中,沈期只是擦着汗,一副感激的神情,而辜不悔则被其中一位太极仙宗的弟子带着,乘在长剑之上,他原本也没多想,只是余光中却见到沈期自己在御器而行,便突然察觉到什么。
“沈期,你现在又能用灵力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沈期却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对他羞赧一笑,点点头。
辜不悔心下觉得奇怪,沈期的同门师兄弟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熟悉沈期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篓子,形势越急,他话越多。
可今晚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听见沈期多说一句,几人神色微凝,向其余人比了个手势后,一行人的速度缓了下来。
为首的太学府弟子上前,眉心蹙起,眼中渐渐升起戒色:“怎么一言不发?被关了几日,圣贤话都不会说了?”
“沈期”看向众人,夜色下的面容晦暗不明,却只是笑着,他仍旧没有开口。
忽然一抹月光晃过,那双本该干净无瑕的鹿眼竟然有分裂之势,瞳仁控不住一般在眼眶中游荡,却又很快停下。
“沈期”的视线从众人掠过,不过他们警惕的眼神、后退的身形,只是一味笑着,转头看向后方。
那重重叠叠的树影竟然开始变化,定睛看去,那些并非树影,而是众多早早埋伏在此的黑衣修士,他们以包围之势冒头,沉压压地向中间汇聚。
“中计了!”
就在众人眼皮一跳之时,“沈期”兴奋地大喊两声,堆叠的黑影中顿时传出一声鹤唳,白鹤振翅而起,羽翼大张,无数片羽毛上的眼睛纷纷向中间看去,只一眼,众人便都停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