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62章

  林斐然更是讶异,不由得惊叹道:“尊主,你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你怎么知道我想出去?”

  难道这就是在人界游历数年练就的从容吗?

  如霰却没直接回答,只是打趣:“先前还一口一个‘如霰’,才几日又叫回去了,胆子这么小?”

  林斐然面色微红,左右看了看,摸了摸后颈:“这是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

  林斐然已是面如霞色。

  不论境界还是见识,如霰做她的前辈都当之无愧,更何况二人先前又是上下关系,如今骤然靠近颠倒——

  个中微妙,个中差别,恐怕只有她才能品味出来,又如何能细说?

  见到如霰快从屏风后走出,她含糊应了一声,随即翻窗而出,片刻后又掉头回来,将窗扉紧紧合拢。

  “我出去打听一圈,很快就回。”

  如霰走入暖泉水中,无声喟叹。

  少年人就是这样,总在该胆小时胆大,该胆大时胆小,该进攻时退缩,该退缩时进攻。

  胆小的林斐然正纵身跃于屋脊之间。

  约莫一刻钟,她已然探过洛阳城内的大半客栈,其中境况与掌柜所言并无差别,甚至更甚。

  不只是客房住满了人,就连客栈后院的草棚也匆匆改制,搭了几处床板,隔了几张布帘,做成了新的“客房”。

  林斐然心中纳罕,将方圆数里的客栈都探查一遍后,她原想回程,却又在经过其中一个坊市时悄然顿足,望向眼前那座灰败而僻静的宅邸。

  宅邸大门上方挂有一方匾额,其上漆字已然有些掉色,但仍能见到那个笔直的“林”字。

  这是林府。

  以前威名远扬的将军府,如今却已是人丁凋零,灰扑陈旧,但偌大的宅子中,仍旧亮有一盏昏黄的青灯。

  林斐然翻身而上,伏于屋脊向下看去,那位被她父亲救下,后又收为管事的老仆还在宅中。

  那盏灯被挂上一旁的廊柱,下方还有一盆炭火,他矮身坐在石梯上,借着微弱的火光捻着纸钱,安静而专注。

  林府主人死的死,走的走,以前的侍从全都被遣散离去,过往一切便都被锁在这个宅邸,茫茫十年已过,无人再记起。

  但在这个淡冷的夜晚,还有一盏灯是为他们三人而亮。

  怦然一下,纸钱被投入炭盆,霎时间火光大亮,燎出的余烬便也随风而起,散到林斐然眼前。

  她抬手接过,目色静然。

  “小小姐入山修行,今年都未曾回府,不知可还安好。将军、夫人,若你们有灵,便叫这青烟直起,以示平安,也好让我老郑安心。”

  林斐然垂目片刻,手中法印催动,湿冷的风便都被阻拦在侧,好让这盆中烬火青烟直起。

  老郑怔怔望着炭盆,神色恍惚,又立即抬头四望,却只见一片静寂夜色。

  恰在此时,林斐然见到后院晃过几道偷摸的身影,眉头微蹙,足下电光一闪而过,下一刻,便已立于后院屋脊之上。

  院中除了一方石桌外,再没有其他,但显然是有人时常来此除草,所以并不显得荒凉,只是有些空旷。

  在这空旷的一隅,正有四五人围聚一处,像是在分吃什么,他们穿着普通,看起来并不像擅闯的贼人。

  “你们是谁?”林斐然纵身跃下,低声问道,只是她声音平静,并不像是质问。

  那几人被她吓得抛出手中之物,又惶恐地围聚一起,反问道:“你、你又是谁?!”

  “我只是偶然路过此处,见你们鬼鬼祟祟在废宅中乱走,故而来问。”

  林斐然低头一看,那些砸出来的东西竟然是馒头和糕饼,她看向几人,若有所思道:“你们是准备迁入洛阳城的人?客栈不够,所以闯入城中空宅?”

  对面一人立即反驳:“我们并未擅闯,是这座宅邸的老管家见我们无处可去,又怜惜我的孩子,这才允我们在此暂住!”

  “你的孩子?”

  林斐然正站在轩窗外侧,闻言一瞥,轻易就能见到躺在屋中榻上的孩童,裹着厚棉被,却仍旧有些瑟瑟。

  那人立即挺身而出,挡住林斐然的视线:“我们还没问你,你难道是想闯空宅不成!”

  林斐然后退半步,略一思忖,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瓶丹丸。

  “你们的孩子是患的寒症吗?”

  这几人见到她手中的瓷瓶,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但在听闻寒症二字时,又立即盯住她,目露警惕。

  林斐然神色微动,露出几分意外。

  对于暂住一事,她其实并无异议,房子本就是给人住的,与其空置,不如用来做些善事。

  当初老郑被父亲救回,得以存活,如今他也在做同样的事罢了。

  只是她担心这些人的来路不明,老郑一人会吃亏,这才出口相问,没成想,倒是有些意外收获。

  “你们也知道寒症。”她轻声道。

  从中州北部而来的流民中,几乎无人知晓寒症一事,只以为是什么怪病,正四处寻医问药。

  像眼前几人一般知晓寒症,又如此讳莫如深的,林斐然曾在那些欲入春城的北原百姓面上见过。

  她几乎可以笃定,这些人正是从北原而来。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几人大怒,却连寒症二字都不敢说出口,只向前推搡。

  林斐然侧身避过,递出手中瓷瓶:“我只问几个问题,问过后,这瓶药给你们。”

  这药数量有限,即便每天都服用,却也只能暂缓病情,卧榻在床,若是能多服几粒,便可下地。

  几人沉默许久,又在看向屋中孩童后,终于软下态度。

  “我们的确知道这个病。你想问什么?”

  “你们是从北原而来?”

  “……不,我们只是中州北部的人,距离北原还隔着几座雪山,但我妻子是北原人氏。”

  “这次迁居的人,大多都如你们一般,是从北部而来?”

  那人点头。

  她又问:“为什么都来洛阳城?”

  林斐然态度温和,神色清正,几人也慢慢放下戒备,开口回答。

  “没有都来,我们只是南下,不少人在途中定居,但我们这一批到了洛阳城,还有不少想要从洛阳城南下。”

  他小心看了林斐然一眼。

  “至于缘由,北部如今满地冰雪,再加上北原有……”

  说到此处,他没再开口,他的妻子反倒立即做了一个手诀,像是祈祷。

  “总而言之,如今整个北原只剩神女宗,我等凡人居无可居,只能南迁。洛阳城是皇城,医道修士众多,我们想带孩子治病,便留在此处。

  若不是圣宫娘娘这枚丹药,我儿怕是十来日前就去了。”

  林斐然凝神:“这药当真如此有用?”

  那人颔首:“几乎是立竿见影……仙长,若没有其他问题,这瓶丹丸可以给我们了吗?”

  林斐然默然片刻,将手中瓷瓶递出,心中却仍在思量。

  她还想问些什么时,后门便传来一阵落锁响动,院门被打开,那个老管事正佝偻着入内。

  “诸位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院中一阵风吹过,几人看向老管家,刚要提起林斐然,回头一看,却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当真是仙长,来去无踪。”

  这人看向老管家,隐去寒症之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或许是路过,见我等聚于空宅,便来问问。”

  “十八九的小姑娘?”老郑身上微顿,又很快望向夜空,略一思索,唇边浮起一个淡笑,“药你们收下罢,那不是什么欺善的仙长,只是一个想要回家探看的小姑娘。”

  ……

  林斐然匆匆离去,纵身跃入街市,立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买上一份最好吃的桂花奶糕,缓步回到住的那间客栈。

  房中还亮有一点灯火,但却没有其他声响,她悄悄推门而入,只见床上弯出一道身形,他像是已经睡了。

  林斐然将自己的动作放得更轻,手中的糕点放入桌上后,她才结印搭出一个藏声的法阵,遮下自己沐浴的水声,以免将他吵醒。

  只是沐浴过后,她又犯了难。

  今夜是打坐、打坐、还是打坐……

  这个房间的确宽敞,但也只有一张床,她沉默片刻,还是打定主意以行灵渡过今晚。

  她正要寻一处打坐时,便见床头反盖着一本她从未见过的黄封宝书,其上似乎写着灵宝二字。

  这应当是如霰睡前所看,困意一起,便顺手放下。

  ……

  到底是什么书?

  林斐然心中实在有些好奇,她抿唇看了片刻,佯装不经意地路过床榻,立即瞥了一眼。

  《万籁灵宝》?

  怎么从未听闻?

  她静立几息,想着漫漫长夜,以书卷打发也不比行灵打坐差,索性拿起,随手一翻,扉页只草草写就一句:昔我往矣,万籁灵宝,今我来思,万籁灵宝,非是诗经,乃疯道人寻宝记也。

  林斐然见到疯道人三字,眼神微动,就这么站在床头,翻看起来。

  其中一页印有压痕,应当是他睡前所看,只见其上写着几句。

  “疯道人我骑驴走过北原雪境,驴兄蹄滑,进入一处幽兰山谷,谷中竟兰草丛生,皆是冰晶之状,却又生机盎然。

  纳罕之余,驻扎此处数月,终于得见神奇根源,盖因兰草细根之下有一活水泉,泉中天生地养出一粒霁雪宝珠,灵蕴纯洁,镇身凝脉极好,保得方圆数里兰草存活如常。

  如此至宝,未免歹人寻至,我便将其藏——”

  林斐然翻开下一页,其上竟然空白一片,只有一幅道人骑驴,笑得龇牙咧嘴扬尘而去的草图。

  “……”

  害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很好笑么?”有人开口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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