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89章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话不?好听?。

“那么照你的意思,”程净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什么话才算好听??”

他的眼睛那么剔透漂亮,又那么的冷冽若雪,阿姮盯着他的眼睛看,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没松开,她腹中?灼烧极了,烧得整张脸通红,耳心都热。

“你说,你不?会一个人走?。”

她说。

程净竹像是愣了一瞬,他凝视着阿姮的脸,说:“我不?会一个人走?。”

阿姮总是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觉得人类很难懂,而?小神仙就更难懂了,她惊讶极了,他竟然真的这么说了,那么的配合,配合她说这句好听?的话。

她甚至觉得方才他骂她死性不改的时候的那股子冷意也渐渐失踪,他与她相视,再不?发一言。

“啊……”

阿姮反应过来:“还有积玉,他没有跟那个老头走?,那就一定会跟你走了?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

一张白符贴上阿姮的额头,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她便要伸手去?将它摘掉,程净竹按住她的手:“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嘴边总是积玉。”

阿姮冷笑,张嘴:“积玉积玉积玉……”

程净竹捏住她下巴,掐灭她聒噪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许再打他心脏的主意。”

“不?打?他的主意,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那别人的呢?”阿姮想起霖娘的话,虽然金身?难修,可这天底下却?也不?是只有小神仙一个修成金身?的修士,“譬如,你那个师兄,又或者你们?上清紫霄宫另外两个殿师?他们?那些人,你都要管吗?”

“我管不?了他们?任何人,”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阿姮脸上,“你是我从赤戎带出来的,管束你,才是我要做的事。”

阿姮一下愣住了。

“管束……”她揉捻着这两个字,从白符底下抬眼看他,“你是说,就算我没有了火种,不?能再感应其它的火种,你也要带着我一起走??”

阿姮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并没有火种,可他却?还是将她带出了赤戎,她又想到,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对他心脏的觊觎,他却?仍然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承诺为她造出一个壳子,他知道她的图谋,所以在身?上的伤彻底好全,在金身?修复之后,他才在东海那个渔村里为她造出壳子。

他不?爱说话,心里的打?算却?很多很多,多到她根本猜不?透,防不?住。

“你吞的妖丹太多,浊气在你体内乱窜,这药箓可以清心,”程净竹的声音落来她耳边,“你不?要乱动,我先为你稳固丹田。”

阿姮攥着他衣襟的手松懈了。

她望着他立在床边施展功法的样子,淡金色的气流涌入她的壳子,她才知道腹中?那块凝结了她所有力?量本源的地方,原来叫做丹田。

“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姮忽然说。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妖邪,也一直明白我对你的企图,可你还是要带我出来,甚至留我在身?边,你不?怕吗?我若掏了你的心,你就死了。”

“你不?是说,人的生死不?过轮回复轮回,没有什么可怕?”程净竹却?反问她。

是,阿姮曾的确这样想。

但她见过璇红的永远消失,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重伤未愈,如今金身?不?再,只要她想,她有很多种办法去?取他的心。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但阿姮却?嗅到一点点微末的药香,这幽冷的味道来自于这张床上的被衾,他应该是刚起身?不?久,所以被衾里还残留他的温度,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温度。

他如果没了心脏,就不?会再有这份温度。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不?会再看着她。

“你不?是要除魔卫道吗?那是你的修行?,你成为真正的神仙的法门,”阿姮望着他,说,“我这样的妖邪,你对我的管束,是驯服?小神仙,我却?不?是一个肯听?话的妖邪,你要驯服我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杀了我,反倒更利于你的修行?。”

“我从未想过什么驯服。”

程净竹神情冷静:“你心里想什么,你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不?是知道吗?天道连一个人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我也并不?认为我可以让你彻底听?从我的规则,做我想让你成为的人,你的本相如何,是你自己?说了算,但我有我的责任,除魔卫道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能让你坏人修行?,但除魔卫道却?不?是我的修行?,更不?是我成神成仙的法门。”

“你……不?想做神仙?”

阿姮惊讶极了。

程净竹眼睫轻抬,对上她的目光:“做神仙有什么好?”

不?好吗?

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天下修行?之人趋之若鹜,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界?阿姮望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发觉,这个小神仙明明生得跟个天生的神仙似的,可他的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个人类,冷到被他注视着的万事万物仿佛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半点色彩,不?值得流连,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

阿姮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思绪变得迟缓,她又全都忘记了,丹田中?焚烧的烈火令她神思越来越混沌,她望着小神仙,他的脸却?有点不?太清晰,阿姮拉住他施展功法的手,喊:“小神仙。”

帐子飞拂,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她纤细的食指上,那颗粉霞流光的珠子紧贴她的指节,鲜红的丝线更衬她皮肤苍白。

珠子的确有点太大,根本不?适合做指环。

“你真的会带着我吧?”

她问。

“嗯。”

阿姮醉意更重,她几乎睁不?开眼,勉强翕动嘴唇:“一直到什么时候?”

程净竹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淡色的帐子一角落在她侧脸,她动也不?动,已然醉得厉害,程净竹抬手将那帐子拨开,随后,他的指尖点在她指根的霞珠上,里面万顷粉霞流转,淡淡莹光中?,它很快变成小小一粒,成为一枚合格的,漂亮的珠绳指环。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出去?,到时候,我也带着你出去?。”

漆黑又潮湿的山石深处,一团小小的雾勾勒出一个女孩的模糊轮廓,她飞来飞去?,明明在这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一只永远轻盈的雀鸟:“小草哥哥,你不?是说外面很大很大吗?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小草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不?会自己?走?的,我就是背,也会背着你一起走?。”

“你背不?动的。”

“为什么?你不?就是一颗草吗?一颗草能有多重?”

“很重很重。”

“啊……那你是很胖很胖的草吗?那也没关系!”

外面的雨声隐隐约约,程净竹松开她的手,望着她指间?的珠绳:

“一直到,你看遍这个世界。”

阿姮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朦胧中?,她又觉得这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他模糊的声音,但她没有听?清,只得勉强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本相虚无,清浊二气于你皆无害处,所以不?必强行?克化,你起来,我教你固元功,你自己?调息,让妖丹之力?化入你丹田的本源,为你所用。”

程净竹说道。

阿姮不?是人类,醉丹也不?会昏睡不?醒,只要她存在,她的意识便会一直在,只是醉丹让她的意识迟钝了许多,程净竹教她固元功足足教了半个时辰,她才弄明白其中?的要领,然后她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妖丹克化干净。

然后她便被程净竹给请出了屋子。

至少这回不?是用扔的。

天色暗下去?,客栈里到处点上了灯,照得雨幕一片晶莹迷蒙,积玉在槅门边来回地走?:“你们?擅自跑去?捉妖取妖丹也就罢了,怎么还干起了抢劫的勾当?还打?人?你们?可真是会找事啊……一口气打?了五十多个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两个道士在前?堂是如何闹的?我赔了人家不?少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就是为了你们?收拾烂摊子……我药王殿的名声都教你们?两个给败坏了!”

“我又不?是你们?药王殿的,怎么就坏你们?名声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你还说!”

积玉气不?打?一出来:“我们?是一起的,你们?行?事不?端,可不?就带累了我和小师叔?霖娘你也是,你怎么可以跟着她一块儿胡闹呢!”

“……我没抢劫。”

霖娘小声辩驳。

她吞的都是自己?取的妖丹。

“那你打?人了吗?”

“是他们?先打?我们?的,我解释过了,我说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是被准许在人间?修行?的好鬼,阿姮也是好妖,但他们?不?信,还要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才动手的。”

积玉脸色一僵。

“……你怎么不?早说。”

半晌,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早知道是咱们?占理,我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灵丹妙药!”

阿姮本就嫌他聒噪,手里抓了一把炒黄豆,早想砸他了,却?听?他这么一句,阿姮有点意外地挑眉,把炒黄豆给放回碟子里了。

“对不?起,我醉丹醉得厉害,给忘了。”

霖娘一脸菜色。

积玉露出疲惫的神情:“如今那些人都知道我们?住在这客栈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找来腆着脸要这要那的,小师叔说了,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这里。”

“明日??”

阿姮一顿,看向他。

霖娘忙问道:“这么快吗?可程公子他的伤……”

“这是小师叔的意思。”

积玉当然也很担心小师叔的伤势,但他根本劝不?动小师叔,何况顶着伤上门来打?秋风的玄门人实在太多太烦,哪里还待得下去??

积玉转身?出去?了。

霖娘立即开始收拾行?囊,生怕忘了什么东西,她将香粉都装好,转头见阿姮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看。

霖娘走?过去?:“阿姮,你想什么呢?”

阿姮触摸指间?的珠绳:“我在想,小神仙怎么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到底该走?哪一条道。”

她没有了火种,便不?能再为他引路。

明日?要走?的话,他们?又该走?去?哪儿,才能找到下一枚火种?

暮雨更浓,声息不?止。

槅门上映出摇晃的树影,室内只有一点孤灯,程净竹端坐床上,常挂在他胸前?的那串水青宝珠此时被放在枕畔,他周身?淡淡金芒飞浮,凝出一块通体乌红的方木,他蓦地睁开眼,那方木两端各自显出乾坤、坎离四卦,顶面则有“万神咸听?”四字若刀削斧凿,闪烁耀目金痕。

两枚火种被不?断闪烁的金色符文禁锢其中?,不?甘地环绕在方木周围,散出浊黑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