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他。
青峨方才避开西海龙王一击,她回过头,手背的玉片闪烁光影,她面?上?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黑炻转身,用他那双幽绿的眼眸看清那片迷雾凝结成的山水。
“圣女!是赤戎!”
黑炻喊道。
青峨此时终于?明白过来,琢神冢下三百具白骨制成的招魂香不止能招引父王的元神,还能令漂浮在虚无之境的赤戎连接东海。
若父王复生顺利,他便可以在东海打开赤戎法阵,带领天下妖魔入赤戎,解封印,光复天衣神族。
而这一切,如今都该由她来做!
青峨立即施法,连绵的紫光化为冲天的咒印,冲出海面?,她的声音顷刻响彻四方:“凡我信徒,受我谕令,杀入赤戎,解开封印,夺取天地!”
受天衣大长老戟渊之名盘桓在东海岸边的无数妖魔骤听谕令,他们便发出兴奋的尖啸,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气流扑入海水之中,借着他们那双被黑气笼罩的眼睛,看清东海海面?烟雾深处的那片山水。
他们疯狂地朝那海雾凝结成的虚像而去。
青峨复又施法,符纹涌入那雾气凝结的山水中,机括的响声刺遍众人的耳膜,无形的法阵顷刻打开,那片雾气开始卷起剧烈的风,吹向?四方。
此时,青峨转身,手背玉片映照那对相?拥的少年少女。
毫无预兆的,她猛然飞身朝他二人掠去。
银尾法绳银鳞尽展,绕了几?圈,却没拦住青峨,此时,慈济真君手中数道金针发出,黑炻再次以身去挡,整个左臂被削掉了,他仍不退却,青峨迅若闪电,一手伸向?那黑衣少年,直逼他胸膛,阿姮在他怀中猛然转过脸,万木春化出,刺向?她面?门。
青峨被刺穿一边脸颊,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似的,一掌打向?程净竹的胸膛,此时,慈济真君与酆水水伯等神仙齐齐出手,剧烈的金光笼罩而来,程净竹一掌抵上?青峨的掌风,周身气流轰然散开,同时将他与青峨各自震飞出去。
朦胧中,阿姮抬眸,血红的视线中,那少年模糊的影子落去一片连绵的人影里,诸神簇拥着他,将他护到身后:“保护殿下!”
程净竹满口鲜血,手指探向?海水之中,那少女成了道血红的影子。
“走!”
青峨一声令下,黑炻立即将大长老从阳钧等三位殿师的包围中拽了出来,紧跟青峨身后,海底万妖也好似受到感召,不再恋战,朝那画中奔涌而去。
此时,阿姮耳中响起一道声音。
“阿姮姑娘,我不玩了,你?回来吧,回来我们身边。”
青峨冰冷的声音笼罩她整个识海。
阿姮的身躯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被诸神簇拥的少年,仍只有一道模糊的影,但她仍然辨得出,那是他。
那些神仙,似乎真的很珍视他。
可是,
他们真的会容许他取回神骨,化解封印么??
阿姮不懂神仙,他们好像总是有很多的顾虑,就连惠山元君生出私心,那份私心也不够彻底,她还是会努力保护凡人,保护信徒。
他们考虑很多,关心很多,怜悯很多,所以束缚很多。
可阿姮不想理?会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责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骂。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转过身,那道影子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红雾,受无形的牵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浊气里。
“阿姮!”
霖娘眼睁睁见?阿姮顷刻消失,她奔上?前去,万千妖魔中,何罗鱼的戟锋骤然划过她脸侧,她被戟锋重重一击,坠下去。
程净竹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听见?霖娘这一声唤,他猛然睁起眼皮,目之所及,却根本不见?阿姮的身影。
大船将要?触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云听见?霖娘模糊的声音:“霖娘……”
相?隔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一瞬间心脏却疯狂地跳,他猛地从船上?跳下去,坠入汹涌的水波,与托着船底的玄门中人擦身而过,逆流千重,他却铁了心一坠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压着千万妖邪妖化成的气流飞速朝岸边去,船上?的凡人们被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顿,他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吞咽着没有咸味儿的雨水,忽然间,他望着水面?,干裂的嘴唇张开:“只有咱们出来了,是他们送咱们出来的,可他们……那些仙长,还有神仙爷爷们怎么?办……”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风雨拍打得他干瘪的脸皮生疼,好一会儿,他发出声音:“咱们能做的,都尽力了,留在那儿就是个死,给神仙们,仙长们添乱,神仙希望咱们活,不论是多短暂的一生,只要?咱们认真地活,过得好好的,吃上?饭,睡好觉,做好活计,这也算是咱们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义的价值,不能为人的话,就好好为自己。”
大船很快将他们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浓雾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了,踩着土地的脚,竟然有点软。
那中年人跟着村人一块儿,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个背靠竹海的小?渔村。
下着暴雨的天,阴沉得厉害。
中年男人飞快奔回自己家门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静无人声的村中忽然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爹!是你?吗爹!”
这声音似乎是朱家女儿,她哭得太大声了。
“老林?老林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年男人想,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声此起彼伏,男人抬起头,看向?院子里,他的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个蚌壳碗,慢慢地吃着一碗海鲜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声音才能听得清,这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些什?么?,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脸来,那双浑浊的眼却忽然顿在院门口。
她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嘴唇翕动?:“……阿生?”
“娘……”
男人眼眶顿时红透了,他奔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大声喊道:“娘!”
老母亲抱住他,眼泪比她先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如雨落,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声:“娘,儿子对不起您,害您担心了,还有……”
“还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鲶鱼汤了。”
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海面?与海底雾气凝结而成的海市蜃楼消失了,波涛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尽心血铸造的法阵使赤戎漂浮不定,不与外?界相?通,几?千年来,上?界一直无法探得它的准确方位,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方位。
当初,诸神随白泽出征,却被天衣神王的法阵阻隔在外?,只有白泽孤身进入赤戎,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今,天衣圣女打开法阵,她带领她那万千妖魔信徒轻而易举入得赤戎,慈济真君领着诸神与玄门众人,四海水族,紧跟其后,便也终于?得以进入赤戎。
霖娘与柳行云踏在一柄金剑上?,霖娘一副泪眼,捏起拳头想打他,却望着他血红的胸口不敢动?,她哭道:“你?疯了吗?没有气泡,没有神仙给你?精纯清气护体,你?会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见?。”
柳行云脸色苍白。
若不是积玉的金剑及时将他接住,金剑又托着他,托着霖娘及时钻过那白雾,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时,积玉正跟在他们身后,茫茫风雾中,积玉忽然见?程净竹自云中落了下去,他喊了声:“小?师叔!”
积玉连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头见?状,拉着柳行云,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汹涌流淌,如流墨划过连绵的山岳之间,程净竹落到岸边,巍巍老树之下,他并指连画数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飞出,他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丝音讯。
他猛然吐了口血。
“小?师叔!”
积玉落了下来,只见?金色的裂纹爬满程净竹的颈侧,他周身淡淡的金光骤然碎裂消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现,鲜血浸满他的衣襟。
他几?乎浑身浴血。
那金色的裂纹如锁链一般紧紧锁着他的颈项,单薄的皮肤已经有多处裂开,像树叶蜿蜒的茎。
“小?师叔……”积玉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他望着程净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您的金身一直都是一道假象,是不是?您根本就没有好起来,您根本……”
东海再遇,积玉还以为小?师叔因为那道神印,已经好很多了,那道神印可以暂时保住他的命,他也暂时恢复了金身。
积玉从未怀疑过。
可原来,小?师叔的金身根本没有恢复,他只是用了术法伪造出一个假象,假象一直笼罩着他这副快要?崩裂的躯体,残破的神魂。
霖娘和柳行云落下来,她骤然看到程净竹这副模样,她双目大睁:“程公子,你?为什?么?会……”
“小?师叔,”积玉强行忍下哽咽,质问,“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取回神骨?”
程净竹身上?多处伤口都是从祭台往幽隙深处下坠之时,被那些黑气不断穿身所致,阿姮被天衣人改造过,所以不受天衣神王的余威所扰,但它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程净竹勉强站直身躯,他的目光紧紧追着白符所化成的金光而去,他没有回头:“积玉,这些不重要?。”
“金身不重要?,神骨也不重要?,我从来不在乎,你?也不要?为我而可惜。”
他走到老树下,阵阵河风吹来,风中却依旧没有他想要?的消息,那些金光消散了,它们根本找不到阿姮的踪影。
风卷落英,程净竹扬手猛然在腰间的法绳上?用力一握,展开的银鳞锋锐的棱角将他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雾随风弥漫。
“小?师叔您做什?么?!”
积玉红着眼眶飞步到他面?前。
程净竹展开手掌,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并指结出金印,浸满他的血气,化成金光飞散四方,他仰起脸,洁白的飞花乱舞,冷冷的河风拂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我在找她。”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第84章 下山这条路,程净竹走了整整……
无尽的漆黑笼罩四方, 如簇的紫火飞悬,天衣大长老戟渊坐在一把轮椅上,垂首说道:“圣女,此法阵可隔绝一切感知, 如同身处虚无之中,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神仙用他们那双神目, 也难以发现我们的所在,圣女何不趁此时机取出火种?”
大长老顿了片刻,没有听到圣女半分回音, 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已身在赤戎, 只?要将火种放入它真正的容器之中, 这?容器便会是我们打开封印, 解救天衣神族的利器!”
大长老并无双目,只?能循着圣女气息的方向, 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只?忽然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声,像瓷器轻轻的碰撞, 大长老拧起眉头, 按捺不住:“圣女?”
四方昏黑无尽, 紫火如灯点缀, 一片繁烟黑絮中, 一方朱红木案摆在其?中,案上铜镜光华清凌,朱粉瓷盒数枚, 一只?妆奁凌乱开着,明珰翠凤,环佩珠饰, 光映几案。
案前一少女端坐,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一双暗红的眼眸神光寂灭,空洞无彩,青峨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看见少女那张脸的同时,亦看到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