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日渐一日不堪重荷,积久成疾, 愈发趋近失控——
他不能遭受拒绝。
不能承受分离。
甚至连她每日对他说了几句话, 都记得一清二楚。
每每得不到安抚, 便会在锦帐之中要得厉害,纠缠入骨,不肯作罢。
直到听见她一遍遍唤他名字,对他说喜欢,才能敛却疯劲, 乖顺几分……
这些天来,他虽以照看为名,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一日都不曾踏出过房门。
可宋知斐却觉得,真正养病的人,倒像是他。
她不知夫君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只是有时梦回深处,她隐约会觉得头疼,总有一道声音如咒诅缠于耳畔。
就像是夫君在不断对她说——
‘不能再不要我。’
阴深的低语,似从地狱里爬上的锁链,如何也甩脱不掉,常常催得她梦中惊醒,汗湿了云枕……
她不由得去想,或许是她在失忆之前,曾与夫君有过不和?
又或是,夫君怕这样的疯症会惹她厌弃,才总是患得患失。
不论是何种可能,她皆已无从推测。
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她并非眼盲心盲,看不见他对她的好。
也并不愿以最恶的心思去妄加揣测,伤了信任。
前尘过往既已被忘却,那她便重新开始,一点一点认识他。
至少,眼下他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病秧子,倒是谁也嫌不得谁了。
宋知斐结束了这轻浅的一吻。
她含着温笑,明璨的双眸又渐渐有了亮色。
不再迟钝空洞,而是像极了最原本的她。
梁肃指节颤了下,对这一触而逝的吻反复感受了许久,周身如有战栗的麻意流过,不觉滚了下喉咙。
她……想起来了?
仍旧是像从前那样假意逢迎?
这一不安的念头忽然窜出,像是恶魇丛生,祸乱心神。
梁肃的目色骤然阴下,如鹰隼森深打量,看着她愈渐恢复气色的双眸,心脏跳动得极快。
暗起的戾气令他收紧了抱着她的力道,连手背都有青筋隐现。
“夫君?”
宋知斐被捏得有些疼,见他情绪不对,似是又有失控之兆,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竟病成了这样。
女孩的眼中不无关切与忧心:“哪里不舒服么?”
她抬手抚上了他的额,掌心温绵似云。
轻柔的声音是那样不真实,仿佛来自遥远的仙境,一下子便令少年心头的魔祟,离奇消却了不少。
他不敢置信地静静地看着她,分辨着真与假。
很快,瞳眸间的幽沉又被另一种阴深的喜悦取代——
她没有想起来。
是被彻底洗净了记忆?
是对他开始有了接纳?
费尽心思的卑劣这般快便得偿所愿,梁肃渐渐浮出了一丝失颤的笑意。
岂止不舒服,简直舒服极了。
在失忆的这些日子里,她神识常有混沌,有时茫然间出神,便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更不必说主动亲近了。
他总是让她乖,哄骗她做了不少好事。
而今,这还是她第一次反过来让他乖一些。
梁肃觉得有些好笑,但更为冲荡心神的,是若狂的惊喜。
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前那般厌恶他,高兴了视他为顺眼的赝品。
不高兴了,宁可与旁的男子私逃,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如今不还是只能留在他身边他,乖乖喜欢他?
少年逆着光影,在阴暗中如受桎梏,偏执而痛苦,却红着眼眶,自喉间溢出了几声瘆人的低笑。
宋知斐启了启唇,看着他为疯病所困,却又如局外人一般,不能帮上任何忙。
天子讳疾,不可声张,还是等好些时候,看看能否为他寻些上好的名医吧……
正思索得出神,面前的少年却忽的乘虚而入,食髓知味地揽过她的后颈,意图夺取更多芳甜。
宋知斐及时后倾,在他将吻上来时,抬手封住了他的唇。
“不可以。”
她的眸光温莹如月,拒绝得倒是不留情。
索求未得满足,梁肃的眸光蓦然暗了下来,如野性正盛的困兽,盯着她微微扬起的雪颈,蛰伏着未曾偃息的危险。
那样皓净的雪色,似清悬九天的琼月,又似不可触及的瑶玉,带着致命的诱引。
却要逼着他收紧爪牙,学会忍耐。
少年滚了滚喉咙,竟也在这样的掌控下得了瘾,甘愿被她握住缰绳。
只汲着她指间的竹香,沉然迎上她的眼神,不无恶劣地一点点吻上了她的掌心,毫无遮掩地告诉她想要什么。
狡猾的舌贪婪使坏,故意咬上掌心最娇柔的肌肤,愈发吻得放肆。
宋知斐被湿漉的痒意激得瑟缩了一下手,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紧追猛赶。
“子彻……”
她终于忍不住,勉强挤出了几个字节,怪道:“要…误……早朝了。”
连着几日未曾出门,连早朝都罢了。
她原以为夫君除去有些疯症,还是个荒唐怠政的昏君。
可晚间醒转时,又见他连夜批阅奏折,修拟政令,向天下举贤纳才,减免征税……
她忽而又觉得,夫君或许也可以做个兴国安邦的明君。
只要适时提点着一些……
听到催促,梁肃的面色渐渐沉黯下来,只放轻动作,慢慢将她抱紧,似恨不能将她揉入身体,连着骨头与血肉,永远都不分离。
“你会乖乖等我回来么?”
低哑的声音带着浓烈的不安与空洞,仿佛是怕这一走,或许就见不到她了。
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知斐自然听出了他的伤落,只温声安抚道:
“不论多晚都会等你。”
梁肃缓缓抬起伤红的眼,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浮起了一丝森深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处偏僻的冷巷中,宫人匆促逃却的脚步被一道剑光拦下,几招交手,血溅朱墙,惊起了一阵扑飞的寒鸦声。
这是近来抓获的第三个妄图传递密信的宋氏死士。
可惜,他们不知墙内的人早已记忆有损,再无法与他们通信。
不遗余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取得联系,只会教他们暴露得更快。
阿妱收剑,看向脚下的死尸,眼底没有分毫惋惜,只是不由想到了那被囚困于承乾宫的女子。
她的暗卫前仆后继地为她赴死。
她的府丁家仆尽数被遣散一空。
就连积蓄多年的官场势力也被调派离京,与其隔绝,溃于一旦。
可她却丝毫不知,仍将金笼误作暖舍。
将折却她羽翼的夫君,视作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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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岁旦,烟火添喜,烈酒送暖。
燕京城就在这样一片辉煌盛景中,即将迎来永嘉元年。
忙碌与喧闹冲淡了宋知斐与江柏青双双失讯的怪谈,群臣亦心照不宣地鲜少再提及此事,只纷纷叹服于梁肃的雷霆手段,竟在短短数月之间便肃清了朝纲。
堪称睚眦必报,杀伐果决。
有的甚至悻悻暗庆,不曾在其受制为傀儡时得罪过他,否则而今的下场,只怕会比郭后更加不堪。
不仅一众党羽被贬的贬,杀的杀,更连被流放于苦寒之地的郭达也难逃一灾,听说是被断了粮,在雪天里捱得生不如死。
可梁肃却始终不曾真正利落下手。
有人称陛下是为雪旧恨,有意慢慢折磨。有的则笑谈,陛下自纳了后宫,性情便缓和了不少,果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漫天的闲言就这么飘到了张娢玉的耳边。
可只有她知道,这数日以来,梁肃根本就不曾踏足过后宫一步。
无尽的苦等令她心头盘踞的猜疑愈发如杂草肆意滋长,怎么除也除不尽。
最终,迫使她深夜叩开了凤仪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