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 第66章

梁肃垂下的睫羽在眼睑投落了森幽的暗影,显然对青九的阻碍很是不悦。

他沉笑一声, 带着警示,威压。

以及孤注一掷的失疯,和对未知结果的执着。

“朕不是在验么?”

帝王的决定不容置喙,帝王的眼前,也从无不可涉足之事。

青九被慑得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惶然惊觉,自己是拦不住了。

可若是此法大损元气, 甚至有毁根本……

一向默实, 从未失态过的青九, 踏出门后,终是忍不住,一把拽住了陆机的衣领,逐字忠告道:

“若是陛下有何闪失,你就备好棺材吧。”

陆机一连被提了两次脖颈, 心中不忍腹诽,直到余光瞥见一名侍从端着明晃晃的银刀、酒坛和盂碟进了偏房,才惊怔皱眉,诧异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他……”

他来真的?

不过是随口一诌,是个人都知道江湖骗术不足为信,这小子是个疯的?

**

偏房。

昏暗的屋内没有任何人侍候,唯有几盏明烛静静燃着,映出梁肃苍白冷恻的面容。

最终,落在他的眼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

在宋府前堂的那一夜,他得知她与江柏青在外共处了整日,实在是没能好好忍下,气得失了理智。

可他分明及时命人添了暖炉,她却还是受了风寒。

甚至,在这等境地下,她也要与江柏青一同私逃。

在他面前感人情深,大恸伤气,最终到了而今这般药石无医,今也凶险明也凶险,乃至要靠老天赏造化的地步。

这般轻易就想离开他。

他偏不准。

案上银刀在烛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少年眼底红得似被万刃穿透,有如铤而走险的疯徒,一件件褪下了身上的锦袍。

烛焰飘摇,硬朗的脊背在朦胧的灯火下显露无疑。

包括那些历经岁月积淀,如飞叶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他紧咬着布巾,刀锋走过,不时绷紧肌肉,隐隐颤栗。

细密的汗珠顺着薄而韧的皮肤,缓缓滑过紧实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劲瘦的腰腹……

银刀被丢入浸满血气的水盆,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轻喘着息,汗水将双眼浸得通红。

他扎好伤口,吐却了咬在嘴里的那块布巾,面上的血色却也随之一同失尽了。

**

“救人。”

梁肃简洁落下勒令,将五碟现取的血引横在了陆机眼前。

陆机真是开了眼界,怔在原地,直豁哟了一声,再仔细看看面前这面色苍白如鬼的少年,不得不深信——

的确是个疯子。

一想到取这么多血,伤口该划得有多深,他便不禁有些寒瘆。

可转念又一想,这小子把宋丫头折磨得病入膏肓,心神俱碎,又重伤了柏青,不知把人关去了哪里。

如今挨了几刀,又算得什么?只怕还轻了。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小子身为天子,金尊玉贵得紧,分明可以取旁人的血一用,何至于亲自上阵?

莫非……

陆机再度看了眼面前之人,细细一琢磨,意外之余,怎么也没想到,兴许还有横刀夺爱这一戏码。

虽说不算什么好事,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会危及宋丫头的性命,那他暂且便能安一半心了。

“还要磨蹭到几时?”

听到帝王带着不悦的警示,陆机立即转换态度,连连笑道:“噢,我是感念君恩浩荡,里头的小姐定然很快就能见好。”

见这小子不爱听废话,杀气尽显在那张森白的脸上,陆机马上又说了一句夹带私心的:“不过小姐气血虚弱,实属忧思伤怀过度,近日还是主以安抚为妙。”

“我会开几剂方子,到时陛下也一并调养调养。良机不可错,我先进去了。”说着便端着那几碟东西匆匆进了屋,属实是不想再看到梁肃那惨白阴煞的脸。

本来就够像活阎王了,如今面失血色,简直更像了……

冬夜寂寥,似久久难迎来未知的曙光。

梁肃并不怎么信任这不着调的医师,赌的分量要占更多。

他剑不离身,纵使晕眩难支,也始终撑着赤红的眼,一寸不离地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只等稍有不慎,便立即将其碎尸万段。

所有人都说,今夜是道凶险的命坎。

好像若熬不过去,他明日就见不到宋知斐了一样。

他偏不信邪,就这样一直候在床边。

等到清晨的天光交替夜色,洒落在身上。

等到医师和御医连道谢天谢地,脉象平稳。

等到亲自将那串保命的血菩提戴在她的手腕上,他才终于晕却在了病榻前……

**

宋知斐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陆机。

她并不意外。

先前梁肃喂她那碗药时,她只是尝了一口,便知那是陆伯开的方子了。

环顾四周,眼下除去一位侍候的宫婢,承乾宫清静得再无旁人。

就连梁肃也不在。

这般绝佳的时机似是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却又令她敏锐地察觉出有些反常,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与陆机对上眼神,反复确认过安全后,她才渐渐打消疑了顾虑。

她昏迷了许久,对时间的掌握早已错乱,或许今日是梁肃上朝的日子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她才更应在他回来之前,抓住一切时机,与陆伯互通讯息。

唯一棘手的是,那位守在旁边的宫婢,始终不离开寸步。

她名唤阿妱,是个哑女。大抵惯做活计,皮肤已被经年累月的风霜吹得有些粗糙泛黄。

看起来畏缩怯生,旁人说话时,也只恪守规矩地低着头。

可那平静的面色,却显出了深不可测的城府。

梁肃当也不可能安插一个等闲之辈放在承乾宫。

不过好在陆机医术高明,换取了他的认可,偌大的承乾宫暂且也只有阿妱一人。

宋知斐借其转身取药和取粥的片刻空当,以眼神和唇语从陆伯口中得知,柏青师兄与阿婵至今仍下落不明。

暗中传信的方式有许多,她假称头晕不适,请陆机开了一方清神祛邪的香膏,笼下纱幔名为休憩,实则在衾被中,用发簪刻下了多年埋在大理寺和玄鹰司内的暗桩名单,不惜一切也要查出师兄的下落。

并安排王府暗卫及时驰援,向阿婵传信,她与师兄皆已暴露,莫要再诱敌远走,当尽早脱身为宜。

刻字甚险,不过香膏质软,有任何不慎,皆可用指甲即刻刮却痕迹。

所幸陆伯耳聪目明,很快便意会了她的计策,又眼疾手快,趁施针切脉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她床头的香膏替换走了。

这一过程实为惊险,宋知斐集中的注意皆在旁处,还未来得及细究,腕上何时多了一串洇染如霞,状似飘花的菩提。

陆机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可也不好当着阿妱的面说是戏弄了梁肃。

再者,那小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以牙还牙罢了,他也只干笑着揭了过去:“这个啊……这个是陛下为你求来保平安的,你要不喜欢,过两日摘了也行。”

宋知斐微有意外,垂下睫羽,看着腕上绯红的菩提串,出神了许久,却没有说话。

仿佛,那是勾勒在伤口至深处的一抹胭脂,无所裨益,却还要她感念皇恩浩荡。

**

这一整日,宋知斐都没有再见到梁肃。

躺了太久,难免筋骨受累,她便想下床走走。

门口有重兵把守,出去自是不可能的。

在这一方封闭的天地里,她没什么希望的出口,只是想开些窗通通风.

结果才碰到窗柩,那总是沉默着的阿妱却忽然跑来拦住了她,急得比划了一堆手势。

宋知斐起初没有看懂,只以为她是担心梁肃责怪。

后来见她笨拙地掐着脖颈,做了一连贯咳嗽晕厥的动作,才恍然明白——

原来她是怕自己再度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宋知斐轻轻笑了下,加之咳疾本就未愈,便只谢谢她的好意,没有再多做强求了。

阿妱怔了许久,还从未得过这样的温待。

再回头时,宋知斐却已然离去。

仿若被关回笼中的锦雀,连清婉的神容,皆失色了不少。

精神受了枷锁,身体的平安于此时便成了延缓痛苦的鸩毒,并不会教人有多欢喜。

尤其,是迟来的,无济于事的施恩与怜赐。

宋知斐愈想愈无法畅怀,横竖在屋内无事可做,也属实无聊,便行至桌案前,执起了笔墨。

万般心绪凝练成诗,挥却在笔下的,又何尝不是她想对梁肃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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