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垂下的睫羽在眼睑投落了森幽的暗影,显然对青九的阻碍很是不悦。
他沉笑一声, 带着警示,威压。
以及孤注一掷的失疯,和对未知结果的执着。
“朕不是在验么?”
帝王的决定不容置喙,帝王的眼前,也从无不可涉足之事。
青九被慑得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惶然惊觉,自己是拦不住了。
可若是此法大损元气, 甚至有毁根本……
一向默实, 从未失态过的青九, 踏出门后,终是忍不住,一把拽住了陆机的衣领,逐字忠告道:
“若是陛下有何闪失,你就备好棺材吧。”
陆机一连被提了两次脖颈, 心中不忍腹诽,直到余光瞥见一名侍从端着明晃晃的银刀、酒坛和盂碟进了偏房,才惊怔皱眉,诧异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他……”
他来真的?
不过是随口一诌,是个人都知道江湖骗术不足为信,这小子是个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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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
昏暗的屋内没有任何人侍候,唯有几盏明烛静静燃着,映出梁肃苍白冷恻的面容。
最终,落在他的眼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
在宋府前堂的那一夜,他得知她与江柏青在外共处了整日,实在是没能好好忍下,气得失了理智。
可他分明及时命人添了暖炉,她却还是受了风寒。
甚至,在这等境地下,她也要与江柏青一同私逃。
在他面前感人情深,大恸伤气,最终到了而今这般药石无医,今也凶险明也凶险,乃至要靠老天赏造化的地步。
这般轻易就想离开他。
他偏不准。
案上银刀在烛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少年眼底红得似被万刃穿透,有如铤而走险的疯徒,一件件褪下了身上的锦袍。
烛焰飘摇,硬朗的脊背在朦胧的灯火下显露无疑。
包括那些历经岁月积淀,如飞叶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他紧咬着布巾,刀锋走过,不时绷紧肌肉,隐隐颤栗。
细密的汗珠顺着薄而韧的皮肤,缓缓滑过紧实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劲瘦的腰腹……
银刀被丢入浸满血气的水盆,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轻喘着息,汗水将双眼浸得通红。
他扎好伤口,吐却了咬在嘴里的那块布巾,面上的血色却也随之一同失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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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
梁肃简洁落下勒令,将五碟现取的血引横在了陆机眼前。
陆机真是开了眼界,怔在原地,直豁哟了一声,再仔细看看面前这面色苍白如鬼的少年,不得不深信——
的确是个疯子。
一想到取这么多血,伤口该划得有多深,他便不禁有些寒瘆。
可转念又一想,这小子把宋丫头折磨得病入膏肓,心神俱碎,又重伤了柏青,不知把人关去了哪里。
如今挨了几刀,又算得什么?只怕还轻了。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小子身为天子,金尊玉贵得紧,分明可以取旁人的血一用,何至于亲自上阵?
莫非……
陆机再度看了眼面前之人,细细一琢磨,意外之余,怎么也没想到,兴许还有横刀夺爱这一戏码。
虽说不算什么好事,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会危及宋丫头的性命,那他暂且便能安一半心了。
“还要磨蹭到几时?”
听到帝王带着不悦的警示,陆机立即转换态度,连连笑道:“噢,我是感念君恩浩荡,里头的小姐定然很快就能见好。”
见这小子不爱听废话,杀气尽显在那张森白的脸上,陆机马上又说了一句夹带私心的:“不过小姐气血虚弱,实属忧思伤怀过度,近日还是主以安抚为妙。”
“我会开几剂方子,到时陛下也一并调养调养。良机不可错,我先进去了。”说着便端着那几碟东西匆匆进了屋,属实是不想再看到梁肃那惨白阴煞的脸。
本来就够像活阎王了,如今面失血色,简直更像了……
冬夜寂寥,似久久难迎来未知的曙光。
梁肃并不怎么信任这不着调的医师,赌的分量要占更多。
他剑不离身,纵使晕眩难支,也始终撑着赤红的眼,一寸不离地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只等稍有不慎,便立即将其碎尸万段。
所有人都说,今夜是道凶险的命坎。
好像若熬不过去,他明日就见不到宋知斐了一样。
他偏不信邪,就这样一直候在床边。
等到清晨的天光交替夜色,洒落在身上。
等到医师和御医连道谢天谢地,脉象平稳。
等到亲自将那串保命的血菩提戴在她的手腕上,他才终于晕却在了病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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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陆机。
她并不意外。
先前梁肃喂她那碗药时,她只是尝了一口,便知那是陆伯开的方子了。
环顾四周,眼下除去一位侍候的宫婢,承乾宫清静得再无旁人。
就连梁肃也不在。
这般绝佳的时机似是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却又令她敏锐地察觉出有些反常,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与陆机对上眼神,反复确认过安全后,她才渐渐打消疑了顾虑。
她昏迷了许久,对时间的掌握早已错乱,或许今日是梁肃上朝的日子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她才更应在他回来之前,抓住一切时机,与陆伯互通讯息。
唯一棘手的是,那位守在旁边的宫婢,始终不离开寸步。
她名唤阿妱,是个哑女。大抵惯做活计,皮肤已被经年累月的风霜吹得有些粗糙泛黄。
看起来畏缩怯生,旁人说话时,也只恪守规矩地低着头。
可那平静的面色,却显出了深不可测的城府。
梁肃当也不可能安插一个等闲之辈放在承乾宫。
不过好在陆机医术高明,换取了他的认可,偌大的承乾宫暂且也只有阿妱一人。
宋知斐借其转身取药和取粥的片刻空当,以眼神和唇语从陆伯口中得知,柏青师兄与阿婵至今仍下落不明。
暗中传信的方式有许多,她假称头晕不适,请陆机开了一方清神祛邪的香膏,笼下纱幔名为休憩,实则在衾被中,用发簪刻下了多年埋在大理寺和玄鹰司内的暗桩名单,不惜一切也要查出师兄的下落。
并安排王府暗卫及时驰援,向阿婵传信,她与师兄皆已暴露,莫要再诱敌远走,当尽早脱身为宜。
刻字甚险,不过香膏质软,有任何不慎,皆可用指甲即刻刮却痕迹。
所幸陆伯耳聪目明,很快便意会了她的计策,又眼疾手快,趁施针切脉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她床头的香膏替换走了。
这一过程实为惊险,宋知斐集中的注意皆在旁处,还未来得及细究,腕上何时多了一串洇染如霞,状似飘花的菩提。
陆机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可也不好当着阿妱的面说是戏弄了梁肃。
再者,那小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以牙还牙罢了,他也只干笑着揭了过去:“这个啊……这个是陛下为你求来保平安的,你要不喜欢,过两日摘了也行。”
宋知斐微有意外,垂下睫羽,看着腕上绯红的菩提串,出神了许久,却没有说话。
仿佛,那是勾勒在伤口至深处的一抹胭脂,无所裨益,却还要她感念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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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日,宋知斐都没有再见到梁肃。
躺了太久,难免筋骨受累,她便想下床走走。
门口有重兵把守,出去自是不可能的。
在这一方封闭的天地里,她没什么希望的出口,只是想开些窗通通风.
结果才碰到窗柩,那总是沉默着的阿妱却忽然跑来拦住了她,急得比划了一堆手势。
宋知斐起初没有看懂,只以为她是担心梁肃责怪。
后来见她笨拙地掐着脖颈,做了一连贯咳嗽晕厥的动作,才恍然明白——
原来她是怕自己再度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宋知斐轻轻笑了下,加之咳疾本就未愈,便只谢谢她的好意,没有再多做强求了。
阿妱怔了许久,还从未得过这样的温待。
再回头时,宋知斐却已然离去。
仿若被关回笼中的锦雀,连清婉的神容,皆失色了不少。
精神受了枷锁,身体的平安于此时便成了延缓痛苦的鸩毒,并不会教人有多欢喜。
尤其,是迟来的,无济于事的施恩与怜赐。
宋知斐愈想愈无法畅怀,横竖在屋内无事可做,也属实无聊,便行至桌案前,执起了笔墨。
万般心绪凝练成诗,挥却在笔下的,又何尝不是她想对梁肃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