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他满是嘲讽地走下台阶,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任了太傅,却被陛下厌透了,只恨不能置于死地。入了内阁,也只能做苦力写点公文,连实权都碰不到。”
他走至她身侧,刻薄地落下一句挑衅:“能有什么意思呢?”
宋知斐眉宇间掠过几丝思索,依旧不惊风澜,只浅浅含笑,不失一丝礼仪,“有劳表兄挂心。”
见未能挫其锐气,郭贲面色顿时黑沉,也不屑再同她多作饶舌,只以传达的口吻,高高在上道:“姑母叫你,去吧。”
他刻意踩着她的衣裙下了白石阶,脚底更是碾过几下才痛快,满带着目中无人的嚣张与狂傲。
宋知斐淡却笑意,暗暗捏紧了衣袖,厌憎这人玷污了自己的衣裙。
可推开郭韶寝宫的大门时,她面上的不悦又如云烟挥尽,也未曾提及那针锋相对的照面。
她对于郭韶,向来是毕恭毕敬,尊称娘娘的。
郭韶也很是受用她的体贴,起初只是寒暄两句梁肃近来的转变,感念她苦心良多。
间或又提及一句,日后也该多提醒梁肃来凤仪宫晨昏定省才是,整日没个规矩实在不成体统。
宋知斐干然失笑,半点也想象不出那一身杀气腾腾的人,会向谁屈尊低头。
就算真要低头,应当也是为天地,为百姓,为父母。
若是为了郭韶,似乎有些不值。
她只以循序渐进一词,暂时翻篇揭过。可郭韶下一句,却点明了此番召她而来的目的。
“听说你前些时日与那袁家二郎生了不快,闹了很大阵仗?”
宋知斐立时意会,也不惊乱,只笑了笑,假称,此举不过是试探袁肆能否受人掌控罢了。
若是这点违逆都受不住,日后还怎会俯首低头,甘愿为她们所用?
而事实上她一直心知肚明,袁氏野心昭彰,本就是一匹喂不饱的贪狼,又怎会久屈于人下。
只是郭韶一直对此抱有奢想,妄图她在收束梁肃的同时,也能收束住袁肆。
实在是太看得起她了。
郭韶还未察觉这个乖巧的侄女早已生了反心,略微怀疑过后,只知她一贯是有主张的,但她的态度总是模棱不清,为免出差错,还是耳提面命道:
“斐儿,那袁家二郎毕竟是看你的面子回京救驾,如此撕破脸面,属实难看了些。再者,连张阁老也道,那袁肆勇猛善武,比之当年一战成名的梁聿也有余,而今新朝不稳,总归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宋知斐轻轻笑了,可忽然听到梁聿二字,她心底最最隐秘干净之处,却像被什么人玷污了一下。
郭韶自然无所察觉,只落下声威,继续道:“就算是匹难驯的恶狼,眼下也该先捧着诱着,痹却他的防备,等到实在万不得已,再落下一刀。”
她转头看向宋知斐,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蔼:“哀家近来新得了些云绫锦,过些时日裁了缎裙就送到你府上,等到了赏秋宴,你穿着也定是亮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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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从没有哪一日心情这般不济,竟连吃着师兄特意给她买来的桂花糖藕,都没了愉悦的食欲。
江柏青本是来府上关心她昨日忽然失约一事,可见她虽在听他说话,却一连解决了三块糖藕,也不由打起趣来,“什么烦心事,竟教你吃出了借藕消气的滋味?”
数多年的默契在这,宋知斐愣然一笑,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敞开了话匣,“知我者,莫若师兄也。”
“也没什么。”她支着头,思绪随天边的晚霞飞了很远,“就是今日,有贼人玷污了我最珍贵的衣裙,我实在有些生气。”
“能让你生气想必是过分至极了。”江柏青笑了一声,“师兄替你欺负回去,你只管报上姓名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煞有介事,连宋知斐都不禁有些新奇地失笑了。
她的师兄一向待人温善,原来还会欺负人啊。
女孩泠泠的轻笑融化在绮霞中,染红了在晚风中轻曳的雪菊。
男子微有迟愣,反应过来她因何发笑后,也宠溺地看着她盛开的笑靥,“我看起来很不可靠么?”
可靠自然是可靠的,宋知斐笑过之后,也不再同他提那些恼人的事了,只是搬出书法上的困惑请教起了他。
若论大祁书法之最,当没人能及得过她师兄。
他自五岁开始习字,日日皆要写足百张纸,十多年来从不停歇,更临学诸家,精究各体。
宋知斐将梁肃的字示与他观,其实运笔还算利落酣畅,雄遒爽健,只是散了字形与架构。
二人在纸上反复试改,终是在保留原有的用笔习惯下,调整出了适宜的写法,也便于梁肃能提笔上手,尽快见效。
看着那静婉伏于案前,一笔一划认真誊抄着千字文的女孩,江柏青的眼神也无声凝在了烛火中,落下了几丝难言的笑。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对梁肃的在意与袒护早已超越了旁人。
曾经只要有人说一句梁聿的不是,她便能与之力争不下。
而今有人欺侮梁肃,或是说一句梁肃的不是,她虽不明提,却必然会在一言一行间都帮他扳回来。
哪怕他对她并不友善,甚至令她诸般受伤。
若说年少时,遇见梁聿是惊艳与歆仰,是不可玷染与难以忘怀。
那如今对梁肃呢?
江柏青默然一笑,也只背身离去,未曾多做惊扰。
阿婵守在外头,环手倚在廊柱下看着月色,见江柏青推门而出,也招呼一句:“少爷要走了?”
“时辰差不多了。”江柏青略一颔首,不知想起什么,又笑着叮嘱一句,“照料好你家小姐,莫要纵她秉烛太晚了。”
阿婵半知半解地应了一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里。
秋风无言,吹动满院竹影簌簌作响。
屋内暖烛长明如昼,笔墨生香。
阿婵不懂诗书,也从不干扰宋知斐的公务,只是寸步不离地研墨添茶,候于一旁。
她仔细剪去炸开了灯花的烛芯,再回头时,案上的女孩却已静静伏在书卷中,不知何时疲惫得阖上了眼。
手边整齐叠好的临帖字样,墨迹还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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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尽,星辉稀落。
承乾宫漆冷一片,没有灯火人息,幽寂之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梁肃手中把玩着一支掐丝海棠绒花簪,神色没有温度与波澜,显然不知女子为何会被这样的首饰博得欢心。
他见过不少珍奢之物,唯一能辨别出来的,也只有做工优劣。
少年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这支花簪上,仿佛若非质地上乘之品,便没有资格落在主人的发间。
与此同时,跪于他面前的暗线也交代完了江柏青的势力往来与近日动向。
时间、地点都交代得事无巨细。
“知道了。”
他语气冷淡,暗线得了回应,也识趣退下。
可宁静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下一瞬,少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色骤沉,眼底涌起阴戾骇人的杀意,抬手便将紫檀书案狠狠掀翻了出去。
偌大的长案砸倒桌椅,压毁画屏。
笔墨茶盏,香鼎瓷瓶摔得遍地狼藉,触目惊心。
溅起的木尘漂浮在泄落的月辉中,仿佛随时皆能酿起毁天灭地的灾祸。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女鹅就不要他了呢
第49章 惩罚(1) 从喉头蔓延
天蒙蒙亮起, 湿润的晨雾笼上燕京城,街头影影绰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宁静。
这样的阴日总显冷清, 亦衬得人虚乏而没什么精采。
阿婵小心扶引宋知斐上了马车,实是担心她的身子,不免低声劝了一句:“小姐这样值得么?费心至此, 还不知陛下练不练得一张字。”
宋知斐微微一顿,笑了下, 显然未曾这般想过,只在车内稳坐下来,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沓字帖,此刻亦厚实而温暖,在她心口描摹出了愈加清晰的轮廓。
梁肃此人, 虽性情恶劣,又总爱玩笑作弄,但自相识至今,他同她说过的事,好像还从未有一件是失言的。
那日他随口一笑——
“好啊,你拿来我就写。”
她也只觉得他需要,凡自己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 自是不遗余力, 倾然相予的。
倒真不曾掺杂过其他利弊权衡与猜疑。
只是……她明明也该回避这个心思阴深之人。
为何却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 任秋风几番吹荡,还难以断落。
宋知斐凝落眸光,静静望向窗外薄雾,心跳却像是扑棱的鸟雀,飞出了很远。
官场上的许多棘手之事她都能与师兄讲, 可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思,她却只能藏在心底。
甚至连阿婵也不能说。
她在灯下写了一夜的字,实际却伴着更漏,叩问了一夜内心。
每当她以为梁肃只是纯粹要报复她时,他又总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令她动摇。
有时是收敛脾性的转变,有时又是不计代价的示好。
真要论起来,他至今所有行事,其实也只是在吓唬她,真正伤害过她的实则寥寥无几,说放过也就轻易放过了。
以至她都快辨不清,那些拥抱与亲近,究竟哪些是掺了真情,哪些又是掺了假意……
‘喜欢。’
这两个触动的字眼自记忆深处跳脱而出,犹如露滴从遥远的山角飘然坠落,溅上石扉,拨动了她的心弦,荡开余音,久久难绝回响。
她是该相信,还是不该信呢。
想着想着,宋知斐忽而牵了下唇角,只放下车帘,觉得生出这般念头的自己,应也是夜里没睡好,愈发爱存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她怎么会奢想,还能与戒备心那般强的人释除嫌隙,再回当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