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对他说过的气话: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是我看错了。’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是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他才一直记在了骨子里?
宋知斐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那日的话她是说得重了一些,来了武溪村后,也知道确实对他有些误会。
只是因为从前的嫌隙,她从来都没有纠正,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句气话,竟能将他的心志摧毁至此。
他一定已经想起了什么。
在他记忆空白,前尘皆忘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脑海,否认他的全部,击溃他的意志。
他在暴雨里跪了一夜,只怕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被她厌弃至此,可他却偏偏不放弃。
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不惜自我毁灭,自我否定,以为这样就能够被接受。
就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那么,他究竟是想起了多少呢……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坏就坏个彻底,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赎罪,不论什么时候走向她,冰沉的眼底皆不见杂质,只有穿过人影,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笑意。
“小姐,你要的灯。”
他立在荧荧灯海中,将河灯递给她。
见她怔怔看着他,眼角好似被火光映得有些红,少年清然不解,立即俯身凑近了些,“小姐的眼睛……”
宋知斐情急手快,不等他说完,便按下了他的脑袋。
“不能盯主子的规矩,你什么时候才长记性。”她转开话锋,声音却温轻得没什么力道。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光晕,风一处,便簌簌而动,落在了人的心头。
“知道了。”
被按下脑袋的少年低着头认错,声音里尤带着不减的笑意,说是乖乖听话,却又像是在玩闹。
恢河堤畔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却似与他们隔绝。
宋知斐与梁肃就这样相对坐于岸边的木桌上,静静提笔书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想到你也会信奉鬼神。”
梁肃闻言顿笔,抬眸见她正写得认真,视线不经意便落在了她光洁如玉,空空如也的右腕上。
那处,本该应是戴着什么的……
一丝黯落悄然划过,他却仍是笑得出来。
“早就信过了。”
宋知斐没仔细听清,再抬起头时,梁肃已然继续写了起来。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破坏这份专注与安静。
眼前的少年大抵是第一次放河灯,就像未被采凿过的冰石,对一切人间烟火,都带着淡淡的新鲜。
如果他没有被执念困在她的身边……
这么想着,她不知怎么便问出了口:“天地远阔,你没见过的胜景还有千万,就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她本来也没期望他会好好回答,指不定又语出惊人,或是借口糊弄过去。
可梁肃却信手支颐,把玩起笔,遥遥望向月光所照的远路,当真思索了起来。
“嘉雁山的黄沙很美,听说纵马直登陇头,可看落霞染千里平芜。”
闻言,宋知斐的心口怦然一怔。
和梁肃在邠州初逢的场景,就这样被“黄沙”二字,从她记忆深处连根翻起——
那时她落水虚弱,为了不跟丢他,不得不用尽办法求他心软:‘少侠道往何处……可否捎带一程?’
少年听罢,很快冷下眸色,半开玩笑地回拒了她:‘我要去荒漠吃沙子,你也去?’
所以……当时他逃出京城,是要纵马去嘉雁山看黄沙?
后知后觉的恍然,在宋知斐心头惊起了一阵又一阵涟漪。
梁肃却并未察觉,仍在说着:“洞庭烟波万顷,都说泛舟月下,可揽星光云影,听风荷摇露……”
宋知斐的心震跳不止,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当年争夺皇位的时候,她怎么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用责任加之其身,却忘了……梁肃本就是桀骜野烈的鹰,不受拘缚的马。
一剑可扫万重障,一骑可踏千重山。
若没有她半路作阻,他如今或许也成了纵游山川,恣肆落拓的江湖剑客。
可她明知他厌极了宫中的一切,却还是用复仇雪冤和天下大任,将他捆缚回京,关在了皇城里。
甚至在他怒极对她拔剑相向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受伤,而是含泪求他认清眼前的局势,逼他接下重担,在囚笼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蓦然袭上的难过攥住了宋知斐的心脏,只因她忽而惊觉自己亦亏欠良多,甚至在这一痛苦的闭环里,她都找不出,究竟是谁错得多一点。
灯火漫摇,来往人影不止。
少年语声清冷如泉,静静道完几样山川景致,就像话到嘴边,随口谈起家常。
直到慢慢回过头,对上宋知斐隐约氤着泪意的眼,才终于扬起明澈的笑,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但现在,我只想留在小姐身边。”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第110章 告白(3) 以此身血肉
宋知斐一瞬凝了泪光, 显然没料到会迎来这样一句。
朦胧的灯火映着少年纯粹的笑意,那不假思索脱出的真心话,就像迎空坠来的炽璨流火, 在这毗邻生死的夜里,烫得人心神迭颤,不敢妄近。
晚风阵阵掠起, 灯影浮动,星河流光, 一切仿佛皆在此刻对视中黯然失了色。
就连宋知斐也快忘了,原本的梁肃是什么样。
他不是恨她入骨,就算穷尽天涯不择手段,也要将她拉入地狱,永生永世纠缠不尽的恶鬼疯子么。
如果他没有失忆, 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如噩梦般的窒息掌控再度涌上心头,愈发显得这样情深意切的剖白,像极了包在纸中的火,多看一眼便会焚燃生祸。
心头深埋的一根隐刺,更是在不断提醒她——
父侯是怎么死的……
她又当真能释下这一切么?
她将藏起的回忆轻轻摘下,翻了彻底,又仔细挑挑拣拣, 反复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无望地发现, 怎么都没有办法。
她的命是在邠州被他救起的, 如今叛军压境,他又几番救她于刀剑之下。
如果真到了危难之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为他舍命相付。
只是,却不能够原谅他。
宋知斐抑下不该有的神伤,清醒止步, 终是没有将他的话听到心里去。
“快写你的愿吧。”她佯作如常地催了一句,转回话锋,搁下写完的笔,语调轻松,“太慢了我可不等你了。”
说着,瞥见他密密麻麻写了那样长,注意被吸引之余,也不由微微偏去了目光。
可视线还没有触及字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覆了上来,遮上了面前的纸灯。
下意识抬起头,猝然撞入视线的,是一双笑得好看的清眸。
近得连呼吸都好像被放大在耳边,乌浓如羽的睫毛纤毫可见。
“小姐,看了可就不灵了。”
少年目色沉邃,仿佛在认真说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窍,那样澄明如雪的笑意,倒是看得宋知斐有些心虚面烫,漫不经意地收回了视线。
“谁要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大抵也能预想到,以他如今与稚童无二的心性,应当会写出怎样不循常理,稀奇古怪的愿望来。
少女慢慢拿起已经写好的纸灯,默不作声地遮住了有些出卖本心的容色。
温黄的纸面上清隽地写着一竖小字:
‘天下定,百姓宁’
不知是哪里来的鬼使神差,她静静看着这一串简短的墨迹,总觉还应该再塞下点什么,才不算浪费。
一个念头隐隐自心底不断破土而出,带着穿透理智的痛意与清醒,连她都无法再忽视。
立起的纸灯挡住了她的脸,谁也看不见。足以让人在理智与本心之间,动下禁忌而出格的决定。
她于静默间屏下颤动的心跳,就这样慢慢提了笔,如掩耳盗铃般,越过恩仇苦恨,躲过内心的审判,偷得片刻的放肆。
一笔一划,在纸面的末尾,温柔地、艰涩地、悄悄地刻下了一句私愿——
‘陛下千秋’
……
梁肃再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宋知斐状似无意地立起纸灯,清淡的眉目里又带了某种无需言说的刻意,好似光明正大地同他较量,也不让他看到写了什么心愿。
这般灵动的情绪,清俏的模样,倒是惹得他不禁扬起了唇角。
可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
她的愿望里不会有他的名字。
晚风乍起,灯火飘卷,覆盖了少年洇红的眼底,也吞没了无声的灰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