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稚嫩的嗓音伴着咋呼的猫叫蓦然打断了宋知斐的思绪,正待她回看时,已见得一只黄灿圆滚的小猫从主人手中挣脱窜出,扑上梁肃,被他擒着脖子提拎了起来。
少年的漆瞳冰寒如渊,没有感情,没有意识,生杀于他不过只是弹指之间。
只一瞬,宋知斐全身的血液便寒了下来,不住想起他拧断人喉的杀戮本性,当即勒令出声:“别……”
话才说出一个字,便卡了壳。
因为接下来的一幕,连她也看得怔了。
梁肃竟顺势缓下力道,饶有兴趣地提着小猫捞入了臂弯,甚至还顺抚着它的皮毛,令小猫蜷缩着安定了下来,温柔得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猫的主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见自己的小猫被别人抱去了,心中虽对生人有惧,却还是眨巴着眼,走到了梁肃跟前来。
“把我的金豆还给我。”他奶声奶气道,懵懂而天真。
梁肃生起玩心,故意摸着小猫的头,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可是你把它勒痛了,它现在更喜欢我呢。”
他蹲下身来,与孩童齐平,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缓。
宋知斐竟不知,他竟还喜欢逗小孩玩。
从前的梁肃会分出目光,理会这些么……
“你乱说——”幼童不信他骗,拖长软软的嗓音争道,急得就快轻轻踮起来,“金豆先认识我,和我待得最久,怎么会不喜欢我?”
梁肃挑了下眉,仿佛在笑这有什么奇怪。
“你看着这团东西好像软软的,怎么揉都没事,就在你掌心里。可是,”他顿了顿,慢慢翻开小猫腋下皮毛,露出了被幼童卡着勒红的痕迹,“软肉之下,还有骨头。”
硬得可以不顾一切挣脱束缚,脆得又只消轻碰便会受伤破碎。
“她可以喜欢你,又为什么不能讨厌你?”
他笑着,被明暖的日光映亮苍白容色,就连捉弄人的恶劣,都为空洞的躯壳添了几许活泛生机,顺着随风扬起的发丝,散出了少年意气。
孩童似懂非懂,只知小猫回不来了,泪光已然涌出,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宋知斐见状不好,忙捂住梁肃的嘴,眼疾手快地捞出小猫,就放入快要出声的孩童怀里,笑着哄道:“小金豆还给你,要好好待它哦。”
小孩一把紧紧搂住,宝贝得生怕再被抢去,含泪看了一眼梁肃,哼唧着就转身跑远了。
宋知斐这才松开了梁肃,无奈放弃将人引回正轨的想法,心想,即便是失忆,原有的本性只怕也会一日日恢复起来的。
这嘴就和以前一样又损又毒。
“你看你,”她轻叹一声,起身看着他浑似无事发生的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数落,“五岁小儿见了就跑。”
少年没有应声,仍然蹲着,出神地望向那跑远的身影。
空净无澜的眼底,却蕴着说不清的、淡淡的歆羡与落寞。
就像看见自己买不起的东西,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宋知斐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从前他君临天下,无所不有。如今失忆了,倒是只记得自己是身无分文的奴隶,连小孩抱了一只猫都要多看几眼。
宋知斐真不知,这样的事若要满朝大臣听得了,会不会如遭惊雷,大骇不已。
她没法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但也不能干看着他一直蹲在这里,闷声空落,就像没有得到玩件的小孩一样。
“光看着就是你的了吗?”
她出声打趣,第一次笑他本事也就这样。
温亮的声音如珠玉字字从头顶落下,坠入了少年慢慢回神的瞳色里。
转过头,日光如金,描摹出她的轮廓,她却比漫天春晖更加明璨。
“再不起来,好看的小猫都要被人挑走了。”
宋知斐一向觉得梁肃耳聪目明,敏捷过人。
可不知是不是失忆坏了脑子的缘故,他竟就那样蹲在原地久久望着她,恍若僵住一般,空寒至深的眼底,仿佛下一刻就要涌出什么来。
不得已,宋知斐只能将他硬生生拽走,拉向了热闹不息的人流。
心里却想着,如果他一直这样听话,等她走了,有一只小猫陪他在这里消闲养伤,该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可惜这样的道理,梁狗现在才明白。他从前只以为女鹅脾气好,就像软软的玉团一样,怎么揉捏都没事,永远都在他的手心,焉知她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
第108章 告白(1) 如果我死了
猫市不比街巷喧嚷, 各色狸奴卧着绵软芦花,迎晒日光,安蜷于竹笼藤筐里, 教人一看便走不动道。
或是玉面雪白,或是玄墨如漆,又或是斑纹错落。
宋知斐挨个摸过一只只乖觉的小猫, 觉得每个都可爱得紧,转头去问梁肃喜欢哪一只时, 少年清淡无波的面色,却让她觉得意外。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喜欢的么?”她看着他漆深的双眼,好似读出了一丝熟悉的执拗意味,不由失笑一声,道出了一个有些幼稚的猜测, “你不会…就想要刚刚那只金黄的吧?”
少年不答,沉暗的瞳眸却在眨眼的一瞬,泛出了亮色。
果然,就是想要人家的……
怎么说是本性难移呢。
宋知斐无奈,有时候真想敲打一下他的脑袋。
如今,竟是连她也对他异于常人的偏执见怪不怪了。
一连跑了好几家,终于在巷角寻得了一只通体金黄的小猫崽, 才只有两月大。
宋知斐见了, 立即去篮中将猫崽抱起。
日光正盛, 如熔金洒落。
慵懒的猫儿贴着少女的鬓梢,浑身皆泛着细碎鎏光,笑意与金芒相映成辉,就在这片光海里,一眼撞入了人的心底。
“这只总归满意了?”她转向他, 见他没有辩驳,便是默认,“取个名吧。”
宋知斐忍不住逗起怀中的猫儿,殊不知,这些不同于平日清冷持严时的温柔娇态,尽数皆落入了梁肃深暗的视线里。
明璨水莹的眼,嫩如脂玉的肌肤,湿润鲜妍的嫣唇。
还有,笑起来时的顾盼神采。
仿佛又与一年前,那总是和清晨的曙光一道照破黑暗,准时自漪兰苑的门缝探出脑袋,笑盈盈唤他殿下的倩影,重合了起来。
‘殿下金安,今日还欢迎臣女嘛?’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像被时光冲碎的记忆洪流。
从他身旁擦过,才令他意识到,从前拥有过什么,又错失了什么。
少年沉默无言,微微滚了下喉咙,就站在她面前,在她看不见的晦暗之处。
静静地,不加遮掩地,贪婪地描摹过每一寸玉软花柔的容色,一丝一毫都不肯浪费。
唯恐以后再也记不清这一刻。
接着,在她抬眼的一瞬,又自然敛却了视线,如常答道:“她叫金豆。”
和方才那孩童的一模一样。
宋知斐愣了一下,却见梁肃扬起唇角,答得理所应当,仿佛小猫本来就是这样的名字。
甚至,连那一双清寒的眼,此刻看起来都格外净透,纯粹。
这一刻,她不再怀疑是他的偏执欲在作祟了,反倒怀疑起……断忆散是不是将他的心智也一并损去了?
“……其实,”她知道不该笑话他,还是斟酌起措辞,尽力委婉,“不是所有黄色的小猫,都叫金豆的,你也可以给它取一个别的名字。”
可少年听罢却没有任何异色,冷白的面上依旧带着不改的笑意,好像他都知道。
“金豆很好。”
他看着日光下散着金辉的少女,道,“像小姐一样。”
宋知斐微微出了神,就是这一空当,调皮的小猫从她手中脱出,跃上梁肃的肩膀,又跳上了他的头顶,舒服地趴下了。
空气短暂地静止一瞬——
“噗嗤。”宋知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连要训他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的话都被冲淡了。
清挺如竹的少年冷峻利落,本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可此刻,头顶上却软软趴着一只娇憨的小猫在放肆,如此乍看,怎么能不违和呢。
可梁肃却不觉得奇怪,甚至就这样任小猫趴于头顶,一路跟着她静静走在人群里,像是得了新玩件的孩童,连风都能知道他的愉悦。
直到小猫趴累了,才将它捞下,单手抱在了怀中。
大抵是真的喜欢罢。
买猫一事毕,宋知斐也从速巡检起了修缮事宜,并封锁了几处可堪潜入的山道,确保后方稳定。
梁肃始终随在她身侧,似一柄归鞘的寒刀,被清水涤得干净,敛去了所有杀戾。
村民百姓、军卫士兵见了,皆是恭敬惶恐,不敢抬头相视。
宋知斐意识到后,觉奇之余,不由轻笑,倒看得出他今日心情还不错,模样也比往日乖静多了。
怎么不说话,还能教旁人对他这般害怕呢……
暮色将近,他们终于慢慢往回走。
途经一条乡道,却见田埂上燃着一簇火光,乌泱泱散聚着一群人,庄重而虔诚地倾下冽冽白酒,祭奠黄土下的英魂。道上经过的人尤在陆陆续续自发而来,于静默中,一拜三叩首,表以恩悼。
晚风载着寒凉卷过田野,万籁一片沉寂,可人骨子里的热血却如疾风劲火,愈发滚烫,生生不灭。
灾祸来临时,勇武有力者,会持刀拿枪冲杀在前;寡弱无助者,被逼急了,也会拿起武器,拼上一身血肉奋力反抗。
而衣食富贵者,生来受尽万民福泽供养,累得一身经史学识,天地阅历。
至危难关头,身上的这件锦衣,便也化作了万钧重担,只望能化鏖战为胜算,让身后平凡的血肉牺牲得少一些,再少一些……
四野俱寂,唯余祭悼低语伴着风声,阵阵漫过整片田埂。
宋知斐看得心神触动,一时竟忘了要走,直到一句低轻的声音响起,如晚夜白露滑落至耳边——
“文死谏,武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