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属向主人示以至高忠心的膝礼,代表臣服不二,舍身忘命。
他……
“我能杀贼。”
少年忽而沉声开口,一句毫无由头的自证,直打乱了宋知斐惊异的思绪,令她顿生起疑惑和茫然。
紧接着,在她无声的注视下,少年的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不似方才有沉着底气:
“小姐不要将我卖给别人。”
他的请求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到了尘埃里。
宋知斐微微张开了唇,勉强厘清了这场离奇的误会,一时竟是又好气又无奈:“我……我何时要将你卖给别人?”
她耐心质询,梁肃却沉默得更深。
用力过荷的身体不断渗出薄汗,浸透苍白得失了血色的皮肤,连风吹过他清黯的身影,都带了几丝残破的落寞,好似被她的否认,堵死了无声的委屈。
良久,低冷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小姐说……”
他沉默着,显然不愿再重复一次,“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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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俯首 踩得清瘦劲
宋知斐的思绪空白一瞬, 反复研磨着这句话,这才反应是自己临行前,随口脱出的一句。
可她的意思是, 会有他的亲信来接他,怎么竟教他误解成了是下一个买主?
宋知斐一时语噎,可转念又想到, 他现已失忆,意识里只记得自己是被人买来买去的奴隶了, 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长叹一口气罢,她竟是先说服了自己。
随即俯下身,情急之下也依旧保留耐心:“听好了。”
对着始终低着头的梁肃,她一字一句纠正:“没有人要卖你,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温清的杏眸也微微顿下。
只因她看到少年又兀自低下了几寸脊线,搭在膝上的手臂也移下抵到地上,几乎将肩背都垫到了她脚下。
仿佛是听到还有争取余地,连周身阴霾都在一瞬被风吹散了。
“小姐要下车么?”
冷寂的声音转眼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活气和愉悦,似乎只要听到她说的前半句便足够了。
明明她都还未承认,他却像已经成了有名分的人,甚至极其自然地征询她的首肯, 连等待都甘之如饴。
马车坏了她自是要下的, 可是用不着他。
宋知斐微微启唇, 下意识就要说出回绝的话。
可视线落至他溅满血色的粗衣上时,含在唇间的话又慢慢咽了下去。
绳索捆不住他,疾言厉色也赶不走他,不过是无穷无尽罢了。
而今形势紧迫,他们应齐心力克袁肆, 实不该在这样的事上反复纠缠,耗费精力。
更何况,他已经失忆了。
旧怨再多,宣泄于他,也不过与打在棉花上无异。
又何必呢?
大敌当前,时辰无多。
宋知斐不置可否,短暂的深思过后,竟是拂帘起身,也不与他多客气,索性遂其所愿,抬脚而下,踩上了他的肩。
柔净的绣鞋落上染了血渍的粗衣,踩得清瘦劲韧的骨背蓦地绷起颤栗,微微沉下几分。
兜头浇下的快意来如山洪,顺着脊骨顷刻蔓延至了四肢百骸,显然来得有些出乎意料。
少年强忍着快要被血液沸灭的心跳,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压下脊线,让她走得更稳。
唇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勾起。
**
宋知斐终是默允了梁肃跟着她。
今日杀出的贼兵确是袁肆麾下的叛军无误,可自地上的铁蹄印来看,这些巡守探风的人显然只是九牛一毛,约莫是觉得被撞破了踪迹,方要杀人灭口。
可袁肆忽然暗派轻骑绕道宁武关之后,甚至拦截在此,难道……
宋知斐凝神急转,视线从横亘的群山一路环向平原村寨,心弦骤然被挑断——
通往宁武关腹地的,只有一条天然窄隘山道,供辎重通行。往后便是万里乡野,官道行驿。
袁肆是要毁道屠野,扼断咽喉,围困宁武关!
“不好。”
宋知斐危中惊颤,神思蓦地一紧。
前路探哨的斥候被杀,后方精锐警觉行迹暴露,势必会即刻突进,速战速决,大肆屠毁,直扑关隘!
或许就是今夜!
隘口外的村镇百姓危矣!
来不及调城外守军了,宋知斐急命亲卫传信于县,速速调派能用的常备兵前来驰援,有多少派多少,赏罚只在一息之间。
正准备弃车上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可望向身后暗藏杀气的山林,心头终是惴惴,只恨时机太晚,若是被叛军追上,胜算只怕是全无。
她已然将性命置于这场死局,从未想过,会有一道声音知她心中所想,就像一只沉厚的掌,蓦然垫上了她孤单的后背——
“小姐可宽心先行。”
回过头,闯入视线的,是梁肃苍白依旧的容色。
空冷,纯粹,仿若清泉冲漱而就,未经尘俗雕琢的山石。
不知何为害怕,也不在乎危险流血,甚至还带了点堪为效力的愉幸。
深暗的眼底,只清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我愿至坡中就地设伏,为小姐争得喘息之机。”
一句落下,如石掷湖面,于危急间,重重激起了每个人的心澜。
“你要多少人?”宋知斐当机立断,几乎毫不犹豫地让出为数不多的护卫。
“一人便够。”
简快的对答一下绷紧了空气,众护卫不由暗惊,心道只一人怎么够设伏拦截对方悍骑,这不是找死么?
可还没回过神,便听马蹄声缓缓响起。
小姐竟连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当真信其所言,拽动缰绳,驱马动身了。
少年站在原地,被带过的风吹起发丝,拂落了一身寒。
护卫紧跟着随之而去,不过几步,马蹄声又停了下来。
宋知斐攥着缰绳,勒马回头,终是忍不住气,命令道:
“活着来见我。”
灰寂蓦然怔碎。
梁肃闻声抬首,却在风里遥遥撞见了一双生气的、在意的、洇红的眼。
心脏像是从地狱冰潭中被捞起,骤然有了温度和跳动。
他站在原地,失了动作,直静静望着她。
须臾,苍白的面上才后知后觉有了一丝笑意:“遵命。”
没有道别,没有交代。
只有马蹄带着心照不宣的信任与决心,在滚滚尘土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至此,梁肃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
他回身看向前坡密林,形容漠然,如视草芥,周身杀气森凛。
**
疾驰的马蹄踏碎寒风,足以冲去所有思绪,可宋知斐心头却还是隐约萦着难解的猜疑。
她知道梁肃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也知道只凭一人设伏几乎是不可能。
除非——
他动用了玄鹰卫,没有失忆……
猜疑终究是空思无凭,刚浮出些头角,便又被风抹了去。
宋知斐不再去想,只一心策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
一路上,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村镇已遭遇不测,或许县衙的列卒迟迟未至。
却从未想到,援兵竟到的比她还要快。
甚至,不是散兵,不是弱卒,尽管身无坚甲,却也个个持刀拿剑,堪为一支严然素整的轻步兵,足有八百余!
宋知斐望着乌泱泱如铁盾一般的卫队,坠下的心一瞬有了底,即刻翻身而下,确认来由与编署。
为首将领名严宽,已然知晓严峻形势,也长话短说,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是驻于武溪县的巡哨,乃去岁大人失踪时陛下所设,专司巡检侦查。今日本是见水源有异外出视看,怎料遇上大人亲卫方知,原是大祸将至啊!”
严宽一腔卫国卫民之热忱,抛颅洒血在所不辞。
宋知斐听得愣了神,倒不是为旁的,而是他口中所谓的一步一哨。
早前她隐匿于市的时候,也曾听坊间大谈梁肃是走火入魔,为寻她的下落,竟不惜广设哨所,靡费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