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阿姐放心,我视你为亲人,不会辱你,这场大婚,不过是送给相父的见面礼。”
云霓想到昔日,她仅仅与沈既川闲谈几句,沈庭兰都能勃然大怒。
如今她不但要见到受俘的沈庭兰,还得穿上这一身婚服,也不知会如何诛他的心。
可诛心总比丧命要好。
五日后,于李家坞堡中,云霓终于见到了沈庭兰。
月华浓重,雾色朦胧。
大殿外的廊庑,响起一阵阵刺耳的镣铐拖拽声。
云霓循声望去,还没瞧见人影,她就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风逸来。
血味厚重,催人作呕,完全压过了那点淡雅的春兰香气。
云霓猜到沈庭兰定是受了刑。
一时间,她竟不忍抬头看他。
可那脚步声渐行渐近,颀长挺拔的身影也被月光拉长,拢住了云霓桌前的红枣、喜饼、红蛋,迫使她不得不仰头望去。
果真是沈庭兰。
男人乌发凤眸,脸白如玉,许是生了病,瞧着清瘦憔悴,颌骨冷硬如削。
他如常穿着一身白衫,只是双脚被镣铐束缚,肩臂亦在不住淌血。
很快,云霓看清了。
沈庭兰之所以周身沐血,是因他肩上留有两只嵌入皮肉的铁钩,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如此惨无人道的重刑,既能防止沈庭兰用剑御敌,亦能防止他忽然暴起对李奕动武。
云霓从未见过沈庭兰这般狼狈的模样,她心中困惑、不解,亦有几分难过。
她想不明白,高傲如沈庭兰,怎会为了救她,甘愿受政敌的践踏与磋磨,甘心从万民敬仰的神坛陨落。
他舍命救她,无非是怕她受伤、受辱、受人欺凌。
可他替她承担这一切,他就不会痛吗?
云霓深感亏欠,下意识要起身过去。
可不等云霓动作,李奕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回喜案。
“阿姐,今日礼成,你便是我的王妃了。当着夫婿的面,这样扑向一个外人,不好吧?”
此言一出,沈庭兰的凤眸陡然冷锐,如寒刃刮骨一般,睇向李奕。可那汹涌杀气不过腾升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云霓不知李奕秉性,生怕沈庭兰又要受刑,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分地坐回原位,没敢尝试解救沈庭兰。
云霓低头不语,沈庭兰则趁机端详妻子的眉眼。
虽说云霓身上那件婚服刺眼,令人不喜,但好在她的气色不错,手脚完好,没有外伤。
平安就好。
沈庭兰深知,李奕留他一命,召他来此,定是存了羞辱之心。
毕竟从前李奕不过是沈庭兰掌中操纵的傀儡君主,受他辖制多年,这团怨气积攒许久,临死前总要发泄出来。
果然,李奕命人送来一张琴,含笑望向沈庭兰:“素闻相父精通音律,琴艺冠绝陇州。今日本王娶妻,相父空手赴宴,总归礼数欠佳……不若拨弦一曲,也算添了一件大婚贺仪?”
云霓知道,这是将沈庭兰当成献艺的乐工来使唤。
沈庭兰出身高门,琴艺乃君子六艺,可自娱养性,陶冶情操,绝对不会如伶人一般,当众献艺娱人。
这是对于沈庭兰的羞辱。
云霓以为沈庭兰会怒起毁琴,怎料他竟淡淡应了声:“也好。”随后从善如流地跽跪于地,拨琴试音。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应下此事,供李奕取乐。
但沈庭兰忍着肩头伤痛,执意留下,无非是想多看云霓两眼。
悦耳清幽的琴音,自沈庭兰的修长指尖流淌而出。
李奕斟满两杯合卺酒,递与云霓:“阿姐,婚礼未成,还差一杯合卺酒。”
云霓蜷指不动。
可李奕性恶,竟掰开她的手指,逼她去端那盏酒。
云霓不想生事,只能闷头饮下,“喝完了。”
酒盏再次放回桌案。
琴音却突兀地断开。
云霓回头望去,琴台上隐有血迹,竟是沈庭兰勾断了那一根琴弦。
男人的指尖受伤,鲜血泊泊淌出,猩红色霎时刺痛了云霓的眼眸。
李奕顿感意兴阑珊,他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想来相父今日心绪不佳,琴也弹得稀烂。来人,送相父回去休息,我与阿姐也该继续完婚了。”
李奕嘴上说要和云霓成婚,实际上并未与她同宿。
不过一场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会假戏真做。
夜里,云霓辗转难眠,翻身的间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浓烈血气的春兰气息。
云霓杏眸湿润,喉头微微发哽。
不等她出声唤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便从后拥来,将她抱个满怀。
云霓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肩背都在战栗,待耳畔响起男人餍足的喟叹,她才轻声喊了句:“沈庭兰。”
“嗯。”沈庭兰埋首于她的颈窝,臂骨越勒越紧,似要将云霓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云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扯开他的衣襟,望向那几个被铁钩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云霓鼻尖发酸,眼眶热胀胀的,问他:“你竟逃出来了?”
沈庭兰任妻子打量伤势,轻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阵杀敌的将领,那点兵卒还困不住我。只是牢狱的动静闹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马已经开始四下搜罗坞堡……云霓,我带你离开此地。”
沈庭兰此次受俘,并非毫无准备。
他与沈既川设下计策,亦安插.了潜伏坞堡的暗桩。
李奕能策反卫凌风,沈庭兰自然也能使些心计,许诺一些高官厚禄,诱敌反间。
毕竟李家的军将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跟着李奕苟延残喘,守城等死,倒不如尽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马功劳,改日能有个亨通的官运。
只是,沈庭兰虽能从牢狱逃脱,顺利救下云霓。但他深入敌营,受困坞堡,想要逃离此地,与攻城入内的沈既川会合,怕是困难重重。
沈庭兰送出传讯信鹰,命围城的沈家军即刻备战入内。
随后,他强忍肩骨碎裂的剧痛,将云霓抱上马背,搂到怀中,一路朝着坞堡的门楼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坞堡,势必要穿过两座门楼。
虽说那两扇包铁重门早已被细作打开,出入畅通无阻,可沈庭兰还得提防那些门楼上箭术精湛的弓兵,身后追杀不休的骑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轻心。
寒风狂疾,料峭春风吹拂云霓的脸颊,犹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泪。
云霓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任由沈庭兰高大巍峨的胸膛从后覆来,将她完完全全拢于怀中。
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犹如风驰电掣。
寂静的夜里,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过的血色残影。
少顷,坞堡外号角齐鸣,声裂长空,战鼓骤起,嘶吼声直贯云霄。
是沈家军破城入内,直逼坞堡了!
云霓窥见援军的身影,简直要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高兴,身后又传来震耳发聩的马蹄声,竟是李奕带兵追来。
“放箭!杀——!”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没了那点玩闹之心,只想将沈庭兰射.杀于此,也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云霓的心神紧绷,腿骨发麻,她听到熟稔的张弓声,鼻翼冒汗,低声问:“沈庭兰,怎么办?”
沈庭兰躬身,下颌抵在云霓发顶,将她更深地压入怀中,“莫怕,援军在前,我们会平安无事。”
云霓看到远处成千上万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马强盛,定能压制李家军。
只是他们还未曾逃出门楼,危势未解,仍是险象环生。
战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坠下,齐齐射向沈庭兰与云霓。
箭镞闪动着银芒,呼啸而至,猛地刺入马臀。
战马受伤吃痛,扬着鬃毛,凄厉地嘶鸣一声。
不过须臾,又被沈庭兰摁住脖颈,强行压下前蹄。
“继续跑!”他下达军令。
而老马曾是沈父的爱驹,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从沈庭兰的命令,疯了似的朝前疾驰。
云霓只觉心慌意乱,她的掌心生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沈庭兰:“你有没有受伤?”
箭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都能刺伤战马,又怎会伤不到沈庭兰?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兰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兰一条生路?
可沈庭兰避而不答此事,只惫懒地挨着云霓的肩头,低声道:“云霓,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云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关头,沈庭兰为何忽然有闲心与她谈天。
“倘若我尽早认清本心,一回陇州便与你结为夫妻,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
云霓哑口无言。
见她缄默,沈庭兰又笑了一声:“云霓,如今我也落到泥里,你我总该相称了……”
云霓想到沈庭兰为了救她,肯放下尊严,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心头发酸,喉间也如咽酸梅一般,涩得不成样子。
云霓忍住莫名上涌的泪意,与沈庭兰笑道:“若是今晚我们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债就还清了。”
“沈庭兰,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来过,我可以留在陇州……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对我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