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第6章

可这是她想留给沈庭兰的年节礼物,她还是想送给他。

然而,沈庭兰并未第一时间收下狐皮,反倒垂眼,打量了一番那条毛色杂乱的兽皮。

云霓擅长制作这些御寒的皮袄,狐皮不但扒得干净,还用火炙烤了那些残余的皮肉油脂,只要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个十多天,便能拿来制衣。

她连送礼都如此妥善,生怕沈庭兰会嫌麻烦,不愿收下,先帮他打点好一切。

沈庭兰的指尖微动,不知想到什么,蜷紧了手指。

“云姑娘,既要分开,还是少一些牵扯较好。这条狐皮不错,且留着给自己裁一条避风的毛领吧。”

言毕,沈庭兰侧身而过,踏雪进了驿站,没有再回头。

云霓一言不发,她收好那条狐毛皮料,小心翼翼塞回包袱。

沈庭兰的态度冷淡,亦很明确,恢复记忆后,他不想同她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也盼云霓能见好就收,不要再将他视为旧日的夫婿。

云霓有自知之明,既然沈庭兰执意疏远,她也不会没脸没皮上前讨嫌。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犯一些老毛病,譬如夜里去驿站灶房煮面的时候,下意识多放一把面条,带沈庭兰的份儿。

云霓盯着桌上两碗直冒热气的酸菜肉臊面出神,久久不曾动筷。

待卫凌风夜里值守,路过驿站大堂,云霓喊住了他:“卫大哥,你吃夜食吗?我不小心多煮了一碗面,若是你不嫌弃,便留给你吃吧?”

卫凌风夜里都是空腹巡戍,云霓这样一提,他还真觉饥肠辘辘。

卫凌风也不和云霓客气,他端过香喷喷的肉汤面,笑着道谢:“多谢云姑娘,巡了一整晚的夜,还真有点饿了。”

云霓和卫凌风一同落座,吃完了煮好的面条。

……

夜里,云霓洗完碗筷,回到客房休息。

她沐浴擦身后,钻进柔软蓬松的被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上等的驿站,屋中所用的家具皆是名贵香木,就连床上的被褥都用的柔滑绸缎,地上也铺满了宝相花纹兽皮小毯。

一间待客的驿站都妆点得如此富丽堂皇,沈庭兰那等门阀家宅里的生活自然更为奢靡无度。这般好的日子,也难怪沈庭兰归心似箭,一心要回到富贵金窝。

云霓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她睡不着,爬起来打开包袱,摸索旧物。

没一会儿,云霓从中翻出一个灶膛烤出来的彩绘泥人,掌在手中。

那是一个梳了乌黑双髻的泥巴人偶,已经掉了一点颜色,但云霓仍对它爱不释手。

云霓不住打量玩偶,唇畔不由自主地上翘,流露一丝细微的笑意。

她想起过去的事。

半年前,炎炎夏日,云霓和沈庭兰行完房事,汗泞泞地相拥着,躺下闲聊。

她和沈庭兰枕边闲话,说起自己少时的事。

云霓小时候穷困潦倒,只能在旁人家宅里做活。那时,她忙着填饱肚子,鲜少有享乐休息。要说最渴盼的东西是什么,应该就是货郎挑担来卖的磨喝乐。

云霓自幼过得很苦,她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玩具,这些玩偶对她来说都是孩童时期求而不得之物。

云霓不过随口一说,可沈庭兰却记在了心里。

翌日睡醒,云霓看到桌上摆着一个精致可人的泥人。

是个女孩的样貌,发梳双髻,手持荷叶,肩背鱼篓,与云霓夏日外出时的打扮一模一样,还用花泥、草泥上了色,闻起来有一股甜馥馥的花香。

云霓手足无措,她捧着磨喝乐,趴到夜半回屋补觉的沈庭兰怀中,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给我的?”

沈庭兰的墨眸染上柔情,他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笑道:“既是你少时缺失之物,为夫合该补偿于你。”

云霓受宠若惊,心跳加速。

她想开口道谢,可鼻尖一酸,眼泪就先滚了下来。

……

云霓小心摩挲这一只泥偶,她特意用防潮的油纸包裹住泥人,生怕它化了、碎了、掉色了。

沈庭兰恢复记忆后,没有留下任何云霓馈赠之物。

可她却将他的礼物视若珍宝,偷偷私藏。

这是独属于云霓的糖,即便这份甜蜜不为沈庭兰所容。

而云霓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其拿出来偷尝一番。

云霓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又把泥人妥善放回包袱之中,塞到衣袍的最底下。

作者有话说:

沈庭兰前期就是一个坏人……他觉得钱财补偿就好了。

所以不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是坏人……

以及云霓是逃不掉的,如果她跑了,这个阶段的沈庭兰是会直接抓人再锁起来的,他还没什么“人性”暂时。

今天也掉落红宝呀么么哒!

第五章 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刚过完年,正是元月。

因大雪封山,官路难行,前往陇州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大概还要迟上几日才能启程。

亲卫军来接沈庭兰的时机很巧,恰逢除夕夜,云霓连一顿年夜饭都没来得及和沈庭兰吃上。

但仔细想来,沈庭兰是世家出身的大族公子,应该也瞧不上她煮的荤食。

之前还以为是沈庭兰故意将好吃的酱肉挪到她面前,自己只吃那些青菜豆腐,如今想来,兴许是他骨子里自带骄矜,压根儿瞧不上这些磕碜的吃食。

云霓在心中默默用恶劣的言语来“贬低”沈庭兰,试图让自己相信,他真的是个品行不端的恶人。

唯有如此,才能让她坚信如今远离沈庭兰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云霓再如何自欺欺人,在看到沈庭兰的刹那,还是会心神恍惚。

直到云霓抱着那些饼炉子烘出的烧饼干粮,冒雪跑回廊庑底下,明明衣裙都湿透了,沈庭兰也没有停下看她一眼,或是喊她回屋换衣,熬一碗姜汤暖身……她终于意识到,他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夫君了。

许是云霓递来的目光太过扎眼,沈庭兰止住步子,不耐地回眸,问她:“云姑娘,有事?”

云霓怀抱烧饼的手顿时绷紧,她收缩手指,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般,只知无措地摇头。

沈庭兰不再理她,作势要走。

没等他迈出一步,云霓又喊住他:“沈公子,等等。”

沈庭兰微抿薄唇。

云霓看了一眼自己那片被飞雪洇湿的衣角,出于好心,还是提醒了一句:“一般来说,若是落雪,天气会变暖,可方才我出门一趟,冬风湿冷,阴云密集,想来夜里会下雨。倘若沈公子要出门,最好带一把伞去。”

云霓说完,便朝他点头施礼,步履微跛地走远了。

“多谢。”沈庭兰听得云霓一番话,不知为何,心腔竟涌起一丝细密难耐的缠痛。他深知此为情蛊作祟,他必须忍耐蛊毒,方能不被其操纵心神。

沈庭兰脸上神色骤寒,他刻意回望云霓,将那一道冷冽的目光,落于云霓的背影,凝于她一瘸一拐的右脚上。

唯有窥见云霓身体上的残缺,方能让他清醒记起她的低微。

沈庭兰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降之子,亦是能够支应峥嵘门庭的大族家主。

而云霓卑下、柔弱、微不足道,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她是沈庭兰生命中的污点,应被他毫不留情地拭去。

-

云霓即使被沈庭兰漠然对待,也没有自哀自怨。

说难过肯定是有的,毕竟心口剜开一道淋漓伤疤,再铁骨铮铮的人,也会吃痛,也要时间愈合。

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霓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端来熬好的姜汤,小口吹着热气儿,啜饮了两口。

暖汤下肚,五脏庙都变得暖呼呼的,连方才被雪水浸湿的足底也热起来。

云霓的心情变好。

为了安抚自己,她还特意在碗里多加了一块糖块。

饴糖价高,比粗盐还要精贵,云霓从来舍不得买。

为了尝一口甜,她时常上山敲打蜂窝,再掏蜜装罐,带回家中。

唯有给沈庭兰炖煮那些益气补身的猪腰甜汤,云霓才舍得取刀抠抠搜搜敲下一小块蔗糖,丢入锅中和枸杞一起炖煮。免得沈庭兰嫌弃这些猪下水的气息太过膻腥,又心生不喜,喝完一碗汤就不肯再食。

云霓坐在锦杌上慢慢喝汤,回忆过往……她本该忘记沈庭兰,可每次想到过去的事,她都觉得心中温暖,嘴角不自禁上翘。

倘若沈庭兰对她再坏些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就能很有骨气地对他说一句:“沈庭兰,我们恩断义绝吧!”然后义无反顾地抛下他。

-

寝房内,春兰气息清幽淡雅,自桌前端坐的男人衣袖逸出。

沈庭兰沐浴擦身,披衣落座。

卫凌风伏跪一旁,递去那一封由内廷中书监曹文通过信鹰送来的密信。

在沈庭兰失踪的这一年里,关阳吴家的嫡次子吴桢深受少帝李奕的倚重,顶替沈庭兰的相位,代掌朝政诸事。

关阳吴氏早年是陇州沈氏的家臣,得沈家祖上的倚重,这才在吴国都城开府谱族,延绵至今。

私下里,吴家子弟一贯以家臣自称,对沈氏尊长极尽尊崇,在朝中更是沈庭兰的左臂右膀,与他一同治理朝政,辅佐少帝。

偏偏在沈庭兰遇袭在外生死未卜的时候,吴桢得了少帝的器重,总揽朝政……

这就不得不让人疑心,很可能吴桢就是那个内鬼。是他图谋不轨,蓄意透露沈庭兰的兵力部署与行踪,再勾结范家,对沈家尊长行刺。

卫凌风气愤地道:“家主,吴家胆敢反叛,待我等回到都城,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怎料,沈庭兰听完,也不过轻笑:“切莫着了旁人的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凌风不懂。

沈庭兰衔指,将那封密函,递于灼热颤动的烛火之上,任它被火焰烧得焦黑、卷曲,化为一团易碎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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