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还得准备干粮、水囊、行装, 以及彩霞吃的草饼马料。
云霓翻动主帐的衣物, 从沈庭兰留下的箱子里取出一把牛角强弓、一个塞满三十支箭矢的箭囊, 掀开一件旧衣,还看到了一个竹制兔子灯。
云霓提起那一只没置烛台、不会发亮的小兔灯,良久无言。
她记得此物留在徐州老家,并未带到陇州。
既如此, 沈庭兰是何时将这件旧物带来军中的?
云霓席地而坐,靠近炭盆,摆弄那只小兔灯。
她恍惚记起,在她很想要一只花灯的时候,沈庭兰将这盏灯,送给了她。
沈庭兰是高门公子,手掌除却一些握笔执剑生出的薄茧,各处都很光洁柔滑。
可那一日,他为了揉篾编灯,被竹条划伤手心,五指扎满了细小的竹刺,那一双手也不再漂亮,遍布累累伤痕。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那时的云霓,的确因沈庭兰的体贴,获得了一些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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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沈庭兰快马加鞭,赶回营寨。
那一攒盒的糕点,挂在马鞍上,里里外外都罩了几层棉布,以防受风,致使糕点变得冷硬,入口风味不佳。
除却点心,沈庭兰还给云霓带了点其他的东西。
她喜欢的桂花香露、御风的猞猁皮裘、暖手的袖炉,还有止痒的冻疮膏。
云霓少时受过冻,每年冬天,冻疮都容易发作。
十指既红又痒,受不得冷风,浸不得热水,很是煎熬。
从前在徐州,沈庭兰强忍着心疾的不适,曾上集市帮人写过几封家书,换了几枚铜板,给她买过一个蛤蜊壳装着的冻疮膏。
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膏药,竟也催得云霓眼眸通红,抽噎不止。
她舍不得涂药,也劝沈庭兰日后少出门,她只想他好好待在家中休养。
但那天夜里,云霓极为主动地上榻,与沈庭兰唇齿相依,抵死纠缠,坐上他腰腹的时候,眼泪没能忍住,一颗颗往下落。
她明明在哭,嘴角却上扬。
一时之间,就连沈庭兰都分不清,她是因太深感到不适,还是因畅快感到欢愉。
……
战马精神抖擞,踏雪而来,马蹄掀起一阵银霜雪浪。
沈庭兰持缰俯身,朝前疾驰,归心似箭。
隆冬天里的风雪冷冽,扬起他凛然乌黑的发尾,刮伤他白皙胜玉的脖颈。
明明天寒地冻,可沈庭兰却一点都不觉寒冷。
他只盼山路再平顺一些,马驹再跑快一些,大雪下得再慢一些,能让他能早点回帐,早点见到心上人。
沈庭兰的手指被寒风冻得通红,强忍着那点寒风裂肤的痛楚,不由想到此前种种。
在他情蛊难抑的时候,他抛下理智,想纳云霓为妾。
倒不是为了辱没她、欺负她,无非是娶妻一事,事关家族峥嵘,得过明面,还要与那些世家尊长通气儿,得沈氏族人的认可,一应事琐碎繁杂,得徐徐图之。
但纳妾无需祖母应允,可先将云霓收入房中,护在身后,日后再伺机将她扶正,抬为正妻……
沈庭兰傲慢自负,自以为将一应事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但他轻视了人心,亦忘记云霓骨子里生根的不屈与坚韧。
她不是一个很好哄骗的姑娘,唯有真心才能换来她的真心。
沈庭兰弄丢过云霓的真心,但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久,他有信心,让她重新爱上他,再次变回那个依恋夫君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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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云霓换上了兵卒的衣裳,她头戴兜鍪,巴掌大的小脸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
那双原本郁气沉沉的杏眸,在见到彩霞和沈既川的一瞬,陡然发亮。
云霓又抿唇笑开,高兴地跟着沈既川一路往营寨外头行去。
今晚,诸将都在帐中吃酒烤肉,沈既川领队巡守,因此无人能发现云霓私逃出帐。
沈既川带着云霓走向飞雪缥缈的山径,他取出怀中舆图,递给云霓,对她道:“你是山里人,懂观星辨位,闲话我就不多说了。切记,沿着这条山径走,约莫十多里地,就能到官路。再沿着舆图上的路线走,遇到驿站就停下歇歇脚。近日南北两地不太平,东境离得太近了,你去西境吧,那边远离战火,民风朴素,合适久居,待我得空,我会去寻你。”
“好。”
云霓将舆图塞到腰上的荷包里头,又把行囊钱财都搬到彩霞的背上。
云霓牵过缰绳,总算有了点逃出樊笼的实感。
她松了一口气,又仰头望向一旁的沈既川,问他:“要是我私自出逃,沈公子回来寻不到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闻言,沈既川难得开了个玩笑:“我打死不认,他又能说什么?况且,都是一家兄弟,至多领几十棍的杖刑,总不至于杀了我。云霓,你逃吧,凡事有我善后。”
云霓的杏眸泛泪,她揉了揉眼睛,道一句多谢,“好,那我就盼着三公子万事顺遂,咱们有缘再见。”
云霓转身,爬上彩霞的马背。
可不等云霓坐稳,她的耳畔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雪浪的沙沙声、锐刃破风的刺耳啸鸣。
嗖——!
锐箭的骚动,在云霓的耳畔猝然炸开。
云霓心跳如擂鼓,吓得手脚发麻。
哗啦。
一蓬腥浓滚沸的血气,霎时溅上云霓的颊侧。
云霓的耳廓、鼻尖、唇瓣,全染上灼目刺眼的猩红,烫得她唇瓣翕动,浑身僵直。
好烫。
云霓的瞳眸骤缩,她回头望去。
“三公子……”
只见沈既川捂住胳膊,闷哼一声,跪到了地上。
他的指缝不断淌血,指尖夹着一支贯穿皮肉的黑羽箭矢。
方才那些温热的鲜血,都是沈既川的血!
“三公子!!!”
云霓尖叫一声,跳下马背,扑向沈既川。
剧烈的恐惧感如山倾颓,将她整个人攫住了。
云霓错愕回头,总算看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男人。
沈庭兰一袭雪色狐裘,策马奔来。
他手中挽弓的动作未松,手指向后,摸向箭囊,再取一箭,搭上弓弦。
那只紧握强弓的手,指骨嶙峋,手背青筋狰狞,显然是怒火汹涌。
沈庭兰的脸沉得吓人,他微抬下颌,寡情薄唇抿得发白,一双冷酷秀致的凤眸,如逡巡死人一般,凉凉睇着沈既川。
他明明居高临下看着三弟,寒漠的话却是对云霓说的。
“云霓……”
“再跑一步,我杀了他!”
沈庭兰说到做到。
他看到云霓对沈既川展颜欢笑,看到她牵马欲逃,看到她无所畏惧地舍下他,心里起了悍烈的杀心。
沈庭兰身为众人仰视的天骄,他从来高高在上,目无下尘,不会纡尊降贵往凡尘递去一眼。
他从未这般恨过、不甘……甚至是心头酸涩。
实在可笑……竟有一日,轮到他的真心,被云霓践踏成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三周就正文完结,最近更新不稳定,可能日更可能隔日更,大家每天别等,我尽量日更,但是得写满意了才会发出去,所以更新时间很混乱,觉得难等的可以七月十号来看,那时候肯定正文完结啦=3=
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
沈庭兰不是一个畏寒的人。
从前伏击叛军, 沈庭兰为求发动奇袭的绝佳时机,率军藏于覆雪戈壁,整夜不出都不觉寒冷。
可今日, 他的衣袖拢得严实, 双肩也披着镶了一圈狐毛滚边的大氅, 竟还觉得寒风刺骨, 钻进四肢百骸,撑入脊缝, 浸得他通体阴寒, 如坠冰窟。
沈庭兰倨傲地抬起下颌,他有骨气亦有血性,不允自己输得太过难堪, 随即讽刺一笑。
“好一对苦命鸳鸯……三弟, 你勾引长嫂, 该死。”
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含着的狠戾与凶恶,恨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盯人的目光亦如虎豹山兽,晦暗不明,凝在沈既川身上,痛之深恨之切,犹如彻骨利刃, 非要将人剔骨削肉, 方肯罢休。
沈庭兰有了一个完美的杀人理由。
是三弟先品行不端, 引诱兄妻,他不过是出手调.教族弟,合情合理。
雪还在下,四野茫茫。
明明天寒地冻, 可云霓却浑身发汗,里衣被汗渍浸润,将那件戎装黏连后脊,散出痛痒之感。
绒绒的雪絮落在云霓的长睫上,遮蔽她的眉眼,眼前很快蓄起一团泪雾,也不知是怕沈庭兰,还是心疼沈既川。
云霓的呼吸不畅,仿佛有千万只手拉扯她。
低头一看,那些从沈既川指尖留下的血迹,已经凝成冰渣子,蔓延她的鞋尖。
云霓胸口窒闷,愧疚不安。
她想帮沈既川捂伤口,可又怕此举会激怒沈庭兰……仿佛她做什么都是错,仿佛她就该被锁链缠着囚着困着,不能有一丝一毫野心与想法。
她快要被沈庭兰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