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晋江首发
云霓睡着了。
沈庭兰自夜暮冥冥中醒转, 他赤足下地,踏着一地皎洁月光,绕过屏风, 伫立于云霓的小榻一侧。
沈庭兰面无表情, 借着凄冷的月光, 凝视床上熟睡的女孩。
云霓睡得不算安稳, 两手蜷于枕侧,佝偻腰背, 缩成一团。
月华倾泻入内, 照亮她脖颈的雪肤,亦将那一颗颗瘦骨嶙峋的脊珠映得纤毫毕现。
明明家中好吃好喝供着,可云霓还是日渐消瘦, 抱起来也轻了不少。
沈庭兰意识到……原来他还记得云霓从前是什么样子。
沈庭兰伸手, 轻抚一下云霓的脖颈。
她的脖颈细软如荷茎, 他曾用虎口丈量过, 只需轻轻一拧,便能轻易折断。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几日,他的确对她起过杀心。
沈庭兰深知,从前丧失记忆的那个自己并不理智,他爱上云霓,无非是身受重伤, 又得云霓救治, 加之情蛊作祟, 才会对一个乡野孤女起了那等肤浅的心思。
如今他恢复记忆,实不该如从前那般愚钝。
他该更加清醒,该疏远云霓,直到情蛊得解的那一日。
可情蛊悍烈, 凡是远离云霓的行径,都会令沈庭兰心疾发作,痛不欲生。
他好似不能离她半步……
恍惚间,沈庭兰又记起远在徐州的日子。
云霓每日早出晚归,为他带水带粮。
她实在容易满足,不论是猎到一只小兔,摘到几颗野果,挖到几把野菜,都能兴致勃勃与他分享。
隆冬夜里,云霓畏寒,每次沐浴擦身,都会哆哆嗦嗦上榻,依偎他的怀中,挨着他取暖。
沈庭兰虽嫌她体寒,但到底还是将她拥得更紧,毕竟孤山小院,贫瘠到连个汤婆子都拿不出来。
那年的冬天真冷。
窗外簌簌落雪,天地寂静,一整座孤山,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再后来,卫凌风率军上山,迎接恢复记忆的沈庭兰回城。
门外飞雪三尺,诸军列阵,战马嘶鸣。
身患跛疾的云霓,手持一把镰刀,踉踉跄跄冲杀入内。
她的杏眸潮红,隐隐有泪,手指被霜风冻得通红,肩膀覆满绒绒的雪絮,却仍旧紧握凶器不放,固执地护在沈庭兰的身前。
云霓明明比他矮小那么多,明明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却仍想持刃与那些擅闯家宅的“敌军”拼命,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沈庭兰微微眯眸,轻扯了下唇角。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哦,他在想:怎会有这般胆大包天的女子,明明卑如蝼蚁,命如草芥,竟还想与天一争。当真是不自量力,可怜又可笑。
但不可否认,看着那时不顾安危、执意要护他周全的云霓,沈庭兰也会起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恻隐之心。
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能兴起什么风浪?
留她一命好了。
……
沈庭兰微微阖目,指尖勾勒云霓的下颌,若有所思地低喃。
“倘若我解蛊以后,对你仍有一丝喜爱……云霓,我会赐你一场造化,允你留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送一章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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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很多读者不明白沈庭兰在想什么,为什么忽冷忽热,怎么说呢,我不好解释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大家喜欢看的可以继续往下看,因为很多得后面节点出来才会暴露,我不想提前说什么,也可能我完全不能解释这个问题,因为沈庭兰这个人非常复杂。
总之在他眼里,他认为失忆的自己并不理智,而恢复记忆的自己非常理智,当然会剥离全部他觉得会“害了自己”的东西,譬如云霓。
但是他尝试了,其实割舍不了,所以就顺从本心。
总之他觉得他在掌控全局,但未必…………这个就得剧情慢慢推了,我不能着急哈,我就一步步写,能写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不给自己压力咳咳。好啦周三再见!
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
云霓已经喝了两个月的解蛊药。
如今是四月初, 她算过了,再过四个月,约莫八月, 她就能解开情蛊, 离开沈庭兰。
她想到沈庭兰近日的亲近, 心里明白。
沈庭兰不过是在顺从情蛊, 想借她疏解蛊毒……
从前他待她好,与她床笫缠绵, 都不过为了舒缓情蛊带来的痛苦。
他将她当成一味药来用。
那点如同爱慕的情愫, 也如清晨雨露,会在解蛊那一日烟消云散。
云霓在高门大院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心知肚明, 即便沈庭兰待她还留有一点旧情, 那又怎样?
世人眼中, 她是地里泥星, 他是云端皎月,他们如此不般配,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庭兰不会娶她,这段露水姻缘最终能得到的结果,也无非是分她一些宠爱,予她一个妾位, 这不是云霓所求。
云霓想回家, 想回到她熟悉的地盘, 想像从前那样称霸独占一座孤山。
她还有了自己的小马,她能够骑着彩霞,手持弓箭,在山中自由自在地驰骋。
她再也不会想起沈庭兰了。
-
四月初八, 浴佛节。
家家户户出门给寺中佛祖上香,还茹素一日,只吃些笋丝、木耳等素斋。
沈府崇佛,沈老夫人特意请了一尊开过光的金佛圣像回来,安置于内堂,又在供桌前罗陈香瓶,摆满鲜花、瓜果、糖塔,还请来德高望重的法师,将那些浴佛香水,逐一点在自家的哥儿、姐儿的眉心。
只要没出阁娶妻的年轻人,都算作孩子,就连云霓都没落下,每个人的额头都被脆嫩的杨柳枝,洒了一片水花。
云霓取白洁的帕子,帮沈五娘擦拭湿漉漉的脸蛋。
沈五娘笑嘻嘻地赖到云霓怀里,和她撒娇,“三哥哥说了,明日有灯会,他带我们出门踏青赏灯,云姐姐也来吧?”
云霓拈帕子的手顿了顿:“你们兄妹出门玩,我跟去会不会扫兴?”
沈五娘摇头:“怎会呢?那些表姐也要跟来,我一个都不熟,倒不如带云姐姐一起去。来嘛来嘛,到时候凡是街边小食,或是那些竹扎花灯,只要有云姐姐看上的,我都买了送你。”
云霓把沈五娘看成妹妹,哪能让她花钱。
“我有钱呢,你比我年纪小,该我送你才是。”
“云姐姐这是答应出门了?那我们明日未时两刻见!”
云霓应下了,心里有点期待。
从前在徐州忙着谋生,没机会逛街赏灯,唯有一次,她和沈庭兰相携下山抓药,恰好遇到一场庙会。
那时,街头巷尾扎起彩棚,各式各样的摊子上,挂满了黄澄澄的花灯,沿街还有货郎叫卖珠翠衣裳、帽冠木梳。
云霓本想买一盏小兔花灯,但一问价钱,竟要八文钱,能顶一条兔子皮呢。
云霓看了两眼,盘算近日的存粮,依依不舍放下了。
隔天,云霓一觉睡醒,闻到一股子竹子的涩口香气。
桌上留有镰刀削出的竹屑,还置着一盏竹篾编出的小兔灯。
沈庭兰知道云霓心疼灯油、薄纸,没有往小兔竹灯里嵌入油台,也没有买纸糊灯。
这只小兔灯笼虽不会亮,但在云霓心中,它胜过明灯万千。
-
夜里,沈庭兰回府,没有直接去寝房休憩,而是一面朝浴室走,一面单手扯衣,将身上那一件被鲜血浸得干硬挺括的官袍剥下,丢至一旁。
白日,沈庭兰偕少帝李奕,总领文武百官,前往皇庙拈香诵祷,为万民祈福消厄。
皇寺上香时,礼官大夫范常未经奏请,擅自出班进言。
范常褪去文冠,以头抢地,泣声不止:“陛下,古来君父臣子,实乃朝廷纲常,可沈相国悖逆天理,乱法坏纪,竟让陛下口称‘相父’,为世所不容!此子……”
不等范常口诛笔伐,陈列沈庭兰的蠹国罪证,一支灌满力道的黑羽箭矢,忽从皇寺正殿,朝着跽跪之人,直射而来!
那一支箭矢穿云裂石,来势汹汹,逼向范常的后脑勺。
哗啦。
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凶悍的箭矢自范常后脑而入,从他的喉骨贯出,竟直接封住其口舌,震碎了他的下颚。
范常满脸是血,他睁大双目,发出两声嗬嗬的凄厉声响,倒地气绝。
进谏老臣竟惨死于一支暗箭之下,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震惊不已。
谁敢在佛家圣地射.杀朝廷命官,何等的猖狂!何等的可怖!
要知道此次皇帝出行,随列的禁卫甲士足有三千人!
能避开这些骁勇善战的军将,再掩于皇寺之中肆意杀人,可见此人谙熟朝章,通晓朝制,乃内廷之人,此人很可能就是沈庭兰麾下家臣……
沈庭兰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腥浓血污,那张如玉如璋的俊脸,没有半分惊惧神情,唯有世事通达的沉稳泰然。
沈庭兰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奕一眼,又抬手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