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第18章

云霓忙拦住他的动作,笑道:“不必了……沈公子,我想好了,你日后还是待我冷漠一点吧。”

免得她定力不好,又惦念旧情,做出什么招笑的事情。

云霓轻夹一下马腹,她的骑术不算精湛,但好在彩霞通人性,也知稳稳驮着她前行。

没一会儿,云霓便跑没影儿了。

待云霓窜进茂盛的树林里,她才泄了力气一般,软倒在彩霞的颈上。

云霓虚虚拥着枣马的脖子,感激地道:“彩霞,多亏你跑得快,我才不至于人前丢脸。你帮了我大忙,等回去后,我给你买青枣……不,再多加一筐苜蓿!”

苜蓿虽是上等的战马饲料,但价格并不算昂贵,乡下人称之为“草头”,时常摘来煮汤熬粥。

云霓知道彩霞爱吃,打算回府的时候,上街买一筐犒劳爱驹。

-

云霓跑没影儿了,沈庭兰也没在此地久留。

那句“追逐山虎”的话,自然是他随口胡诌的假话。

不过是沈庭兰入帐寻李奕,而御帐不见人,云霓与沈庭兰相距又远,惹得沈庭兰胸口泛疼,这才忍着燥郁,四下寻人。

沈庭兰是想抓回云霓,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要射出那一支足以震慑少帝的箭矢。

不过他与李奕本就面和心不和,多一箭少一箭已无关紧要。

沈庭兰素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无论此前一年的夫妻生活,是真心居多,还是假意居多,于他而言,那都是无用的过往,既是累赘,自该舍弃。

沈庭兰执意带着云霓回到陇州,又何尝没有逼她认清事实,劝她死心的意思在内?

唯有云霓亲眼见过那些礼教深重的高门生活,才能明白她一个庶族女子在其中生活有多么不易,多么格格不入,多么遭人鄙薄。

云霓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自会对他死心。

如此断情,再好不过。

到底救过沈庭兰一命,若是可以,他也想放云霓一马。

至多半年时间,情蛊一解,他就不必再见她了。

沈庭兰眉目坚毅,无波无澜。

可心疾却如骇浪一般涌来,搅得他五脏生疼,心绪不宁。

剧痛袭来。

沈庭兰强忍着苦楚,一股咸腥的鲜血冷不丁涌上喉头。

沈庭兰气息一滞,竟没能撑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水,坠马落地,陷入昏厥。

“家主!!”

卫凌风远远见沈庭兰落马,吓得惊呼一声,忙招呼守营的将士一同去搀沈庭兰入帐。

……

沈庭兰一直在昏睡。

他又陷入“梦魇”之中。

门扉微敞,窗缝漏雨,周身全是惹他烦心的景象。

沈庭兰深知这是一个梦,是从前的记忆。

一年前,沈庭兰身负重伤,躺在徐州那一间简陋的草庐里,等待云霓回家喂药喂食。

屋里没有地龙,也没有无烟的炭盆,就连沈庭兰身上盖着的一床棉被,也是云霓压箱底的私物,取出来给沈庭兰盖的时候,还心疼地叹了好几口气。

云霓的家境实在贫困,熬粥都见不到几粒米,汤汁稀稀的,连喝好几碗才能得个水饱。

每次送食的时候,云霓都会心虚地避开沈庭兰的眼睛,画饼充饥一般,同他郑重许诺:“最近家中是没米面了,但再过几日,入了冬,山里落雪缺食,那些野兔、獐子就好猎了,它们为了觅食,定会满山乱走。等我猎到兔子、山狐狸,我就去镇子给你割两斤羊肉来补身子……”

云霓没有骗沈庭兰,某天她回家,竟真的给他带了一头幼獐。

她知道沈庭兰身受重伤,起身不易,便兴冲冲地驮着猎物来到榻前,骄傲地道。

“你看,有肉吃了!獐子肉鲜美,炙起来可香了,你一定爱吃。就是獐子皮色太沉闷了,裁衣不好看,我拿去换点银钱,给你买一身长衫吧!”

沈庭兰安静听完,又朝云霓掠去一眼。

云霓满心欢喜,还在自言自语,想着给沈庭兰买什么花色的衣衫。

白色素净,穿起来定像遗世独立的谪仙。

青色温雅,沈庭兰瞧着疏冷,气质出尘,松竹纹样的衣衫很是衬他。

云霓一门心思为沈庭兰着想,为他置办新衣,却连自己裙摆塌线都舍不得买线来缝补。

入夜时分,云霓一如往常那般,洗净身子,上榻入睡。

家里就一床棉被,云霓畏寒,只能和沈庭兰一道儿挤着入睡。

许是今晚风雪大,云霓实在太冷,明明熟睡,她也屈从本能朝温暖的被窝里蜷缩,甚至是无意识越过了那一只能保证她安危的竹枕,双手不要命地缠到了沈庭兰的窄腰上。

沈庭兰被一阵毫无章法的揉.磨弄醒。

他掀开被褥,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女孩手臂,以及那一颗捱在他肩头睡得双颊红彤彤的脑袋……沈庭兰向来不喜旁人无礼冒渎,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竟难得生出善心,没有搡开云霓。

沈庭兰被人挨着,夜不能寐,他一面纵容云霓枕着,一面又伸手护着她的细腰,免得她一时不慎跌下床去。

沈庭兰不由皱眉……这姑娘看起来有点傻气。

-

梦醒时,已是深更半夜。

那些同床共枕的画面,不过是过去的记忆。

沈庭兰回到陇州,他再也不必委屈自己,龟缩于一间狭小逼仄寒冷的茅庐了。

沈庭兰躺在蓬松柔软的兽皮木榻上,缄默无言。

卫凌风掀帘入帐,一见沈庭兰清醒,忙高兴地上前,“公子,您终于醒了!胸口还疼吗?”

沈庭兰感受一会儿,他的心口痛症缓和不少,喉头也没有那股咸涩的血腥气,应是止住了痛症。

巫医跪在榻前,忧心忡忡地道:“这样下去不成的,家主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蛊毒怎么越来越重了?”

犹豫许久,他又道:“小人还是想劝家主多多亲近那名身藏母蛊的女子,最好能时常同住一室。情蛊凶险,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行此下策。大不了熬过四五个月,家主便将那女子逐出府外就是了……”

巫医知道,倘若沈庭兰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被拉去殉葬。为了保住自己小命,他只能壮着胆子,再劝慰几句。

巫医领教过沈庭兰的暴戾杀性,知道他怒极还会提剑杀人,因此这番劝诫说完,巫医赶紧伏低身子,两股战战地趴在地上,以求沈庭兰开恩,能饶他一命。

若是从前,沈庭兰早就怒火中烧,命巫医滚出帐篷了。

可这一次,不知沈庭兰在想什么,他竟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

即便今日又被沈庭兰伤了心,云霓还是没亏待自己。

她把剩下的鹿肉热起来吃了,又用陶瓮熬一碗米汤。吃饱喝足后,云霓还用热水擦身沐浴,这才安心躺到榻上。

云霓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她只能散着一头乌润的墨发,再次爬起来。

云霓蹲到一只箱笼前,翻开包袱,取出一枚红布包的香囊。

香囊绣了粗糙的并蒂莲图纹,里头藏着一张符箓。

翻过符箓,后面还写着一句: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那是道观的真人,帮云霓一笔一划写下的祝语。

云霓从来不信神佛,也不愿花这些冤枉钱。

可那一日,她盼着和沈庭兰做一世恩爱夫妻,竟也傻气到前往道观,花上两文钱,买了一纸“庇佑夫妻生活美满”的符箓,藏在枕下。

“一点都不灵验,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

云霓取出符箓,抛进火盆里,任那张黄纸焦黑蜷曲,被猩红色的火焰烧了个干净。

-

云霓睡到一半,竟被一阵嘈杂的兵戈声吵醒。

她起身一看,帐篷掩映火光,人影交叠,到处都是高亢的嘶吼声、凄厉的惨叫声、急促的哭声。

片刻后,一抔艳红到几乎发黑的鲜血,猝然泼上帐布。

云霓被那浓郁的腥气吓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人血!

云霓心惊胆战地起身,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慌忙穿鞋,取来一个插.满箭矢的箭囊、强劲的牛角长弓,以及一把用于剔肉的匕首,猫着腰藏到暗处。

没一会儿,竟有一名手持森然长刀的刺客,悄声窜进她的帐篷,继而猛烈挥刀,劈向那张云霓睡过的木榻。

砰!

一刀下去,唯有飞扬的棉花,没有爆开的骨血。

那个女人竟不在帐中?

刺客扑了个空,纳闷地翻动凌乱的锦被。

不等他拔出那一把猛.插.入木窗的长刃,云霓已搭弓拉弦,瞄准贼人的头颅。

“受死!”

云霓低声怒斥,松开指骨勾着的那根早已紧绷如满月的弓弦。

嗖——!

一支黑羽箭镞朝前锐进,寒光流溢,直射向刺客的脖颈!

云霓深知,人的头骨太硬,她的臂力不算强悍,怕是射不穿它,可脖颈肉软,一箭足以封喉。

也是如此,云霓在外狩猎,最爱射猎物的颈子……

果然,那冷锐锋利的长箭瞬间贯入刺客的喉骨,皮开肉绽,鲜血霎时爆开,血星子溅了云霓满脸。

刺客没想到云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竟还有这等绝地反击的悍勇。

不等他回神与云霓搏杀,第二支箭矢接踵而来,又迅疾刺向他的眉心。

生死存亡之际,云霓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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