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邵目光微闪。
成功了。
江云悠内心松口气。
因着上辈子丰富的执业经验,在获取谈话人信任这一块她深谙技巧,更何况,她所言并不假。
这天下,绝没有比她更忠心的了,甚至宁邵自己都没江云悠在意这皇位的归属。
若非如此,换做寻常疑心疑鬼的皇帝,早在发现这信件的时候,就将江云悠押入大狱,满门抄斩,哪还容她辩驳。
“卿既出此言,朕自信你。”宁邵开口,微风吹得他宽大袖袍如水波般轻晃,“这兰沧城……”
这兰沧城。
江云悠再度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
虽然面上不过露了丝惊诧,但她心中早就在骂人——人心险恶啊,到底是谁居然捡了她的草稿,还是撕碎拼凑版!
上面不止写着兰沧城,还有打了问号的无脸人,以及一些只有她能看懂的时间线导图。
江云悠思考和无聊时都会有乱写乱画的习惯,从龙福城回来后心中一直就压着这事,甚至都不知道这草稿是何时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折子,全是弹劾她的。
折子被宁邵拿在手中,他随意翻看了下,又扔回桌面。
“朕不查,都不知道卿有这么多惊喜。”
江云悠:……
“朕本想为卿正名。”
夜色沉沉,连带着宁邵的眼里的失望也分外沉重。
江云悠微怔。
宁邵的目光将她的心也微微拽紧。
这些折子里有说她行事怪异,管束手下不力,以及空有花架子没有真功夫等等……原来宁邵是因着这才想着查一查么。
而自己还在怀疑,宁邵查她的深层次原因。
“陛下无需为这些小事费心。”
江云悠轻声道。
从她步入朝堂,宁邵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些弹劾说到底都是寻常,别说她了,丞相都要被说几句,都是些无用又必要的日常工作。
“朕在意的,便不是小事。”宁邵看着江云悠的神色,眉梢微挑,“卿还没向朕解释这兰沧城。”
“早在朕问你之前,你便调查过,又为何说不知?”
江云悠对上宁邵探究的眼神,心中一沉。
她都忘了。
忘了宁邵居然向她询问过!
那宁邵又是从何得知的这兰沧城?
江云悠心中隐隐升起股怪异的感觉,但那感觉飘忽太快,加之宁邵的压迫感太足,让她根本没法深思,光想着要如何回答。
“臣当初,不敢说。”
江云悠沉默须臾,终于开口。
她给自己和宁邵倒了杯茶,借此时间理清了思路。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初臣在龙福城跌落悬崖,命悬一线之时,得一白发老翁所救。”
“他不仅提到了臣的性命与陛下和国命相连,也说到了这兰沧城。”
事已至此,江云悠决定全盘托出,不过系统的角色变成了白发老翁而已。
“此话冒犯于陛下,又是不好之事,所以臣之前才加以隐瞒。私下寻之,希望能为陛下除掉危险。”
江云悠话音一顿,露出点轻笑来。
“如今夏日已过,陛下又不南下,想来那老翁的话也并非全真。”
宁邵拨弄串珠的手早已停顿。
他看着江云悠的那抹浅笑,片刻后才开口。
“朕正要南下。”
短短几个字,惊得江云悠双眸睁大,对上宁邵同样生了波澜的眼里。
在这之前,宁邵对江云悠的那番说辞从未相信。
虽然无法解释他的头疾和江云悠的关系,但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什么性命与国运相连,在宁邵看来,只是因为江云悠在龙福城察觉了自己的杀心,从而编造出保命所用的借口罢了。
但这南下的念头,他刚生不久,从未与人说起。
“不能不去吗?”
“不能不去。”
“延后两年呢?”
江云悠不死心地追问,然后在宁邵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一颗心骤然慌乱起来。
不知为何,她忽地升出无力和宿命之感……就算稍有出入,但大轨迹压根不会改变。
“陛下,”江云悠垂死挣扎地问,“您会为了人自刎吗?”
宁邵眼皮微抬,看向江云悠。
他瞳孔浅淡却眸光深深,竟一时没说话。
江云悠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正当忍不住说话时,听见宁邵轻嗤一声。
“不会。”
“只有天下人殉朕。”
断没有他为一人而殉的可能。
江云悠闻言放下心,“反正臣与陛下共死。”
就算宁邵被猪油蒙心,那她也不是吃干饭的,势必要将那人扼杀于摇篮。
“臣要与陛下一同南下!”
江云悠很有忠心,得到宁邵白眼一枚。
这不是废话么,若江云悠不去,他一路头疼着南下跟半个废人似的,还做什么事。
也是这一眼,江云悠忽地察觉到什么。
宁邵也没错过她神色,“怎么了?”
在江云悠想法里,宁邵头疾已经消失,她怕此番南下不带自己,所以才半是请求半是耍赖的表明自己要同宁邵南下。
但似乎,宁邵的头疾并未消失。
哪里出了问题?!
“卿似乎还有事瞒着朕。”宁邵手中的串珠滑进腕骨,隐于宽大的袖袍之类,“朕给卿个机会。”
江云悠看向那已经消失的菩提串珠。
这还是她在龙福城时送给宁邵的,都没想过,宁邵会收下,更遑论经常佩戴。
“过时不候。”
江云悠眸光微动。
女扮男装,替弟上朝。
你的头疾其实是因我而生,杀了我,自然就会消失。
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讲给你的种种事情并非是预知,而是已经真实发生过。
想完自己的罪行,江云悠也觉得自己有点完了。
相较之下,这女扮男装似乎竟成了小事。
“臣——”
她刚欲开口,听了下人耳语的吴安走近。
江云悠正是面对吴安的方向,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动静,于是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吴安隐约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当了倒霉鬼,但接收到宁邵的示意,还是开口道。
“秦刺史求见。”
这下深觉自己今天分外倒霉的就变成了江云悠。
而宁邵还问她。
“见吗?”
“自然凭陛下意思。”江云悠说完,顿了顿还是道:“秦大人此刻找陛下,应是有事相商,臣便先告退了。”
宁邵看着她,“卿可还有话对朕说?”
秦政苛这一出现,打断了江云悠的话,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女扮男装一事就算宁邵不甚在意,但国情如此,从未有女子上朝堂。
前些日子江云悠试图提过,都不是说给女子入朝为官的名额,只是想开一道口,有个机会,也只惹得同僚几句笑和敷衍。
更何况她同宁邵刚经历过信任危机,宁邵对她再怎么宽容,他也是个帝王。
这宽容还不由她掌握,言下之意是说不追究,但若他要追究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臣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云悠神色平静,“该说的臣都说了。”
宁邵看了她两秒,后微微摆手。
江云悠赶紧懂事的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