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丝竹声未停,此间月色沉静如水。
宁邵半身月色,半身阴影,依旧看着她。
那里面几乎不可察但又确实存在的一点迷茫,竟让她心跳乱了一拍。
“臣,臣——”
江云悠开口,也被问得有点懵。
为何还是头疼?
她不仅看了眼自己的尾指。
白金色圆环里的红像血色液体微微流动,但只有一半多点,并未吸满,按理来说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云悠想起先前尾指那一瞬的灼烧感,难道……金手指失效了?
她还没想明白,忽然感觉腰间被扯了扯,随即宁邵的声音传来。
“平身……此行可曾受欺负?”
江云悠思绪回笼,没先平身,她维持着双手放于眼前的躬身姿势,先看向了腰间——宁邵先前虽顺着她力道松开了手,却一直捉了她腰牌上的吊穗在手上。
青色吊穗在修长指间绕来绕去,江云悠直起身,目光难言的看了两个来回,心中无比确定,宁邵是真的醉了。
要他是清醒的,又怎么可能干出这般黏糊的事。
呼——
江云悠不由松了口气。
正想开口,余光突地瞥见吴安上前。
他规规矩矩的低着头,“陛下,时辰已晚,宴席将散,可要回寝歇息?”
江云悠眸光一凝。
她瞬间明了先前远退不敢打扰的吴安,此刻为何上前。
宴席马上散了,他再怎么用心,也不好自然无比的拦住所有往这边来的人。
这场景真要是被外人瞧去才是麻烦。
可她怀疑宁邵此刻听不明白吴安话里的暗示,能不能劝动也是两回事,万一……她思绪一顿,察觉宁邵在看她。
吴安也抬眸看过来,眼里有问询和等候。
全在等她的意见。
江云悠顿了顿,故作平静,“回吧,外面总归有些热。”
宁邵收回目光,他微微抬手,吴安及等着的一群人散开,随候两侧。
“走吧。”
宁邵率先抬步。
这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江云悠犹豫半秒,还是没说什么告退的话,跟了上去。
等从皇仪宫出来,已是丑时三刻。
宫里寂静如无物。
“吴公公,”江云悠站在殿门外,长廊亮着宫灯,照亮她沉静的眼,“可否陪缓之说说话?”
立在一旁以恭送之姿的吴安拢着袖袍,“喏。”
他正欲差人去准备,却听江云悠道便坐这里吧,话音落下,她已前行几步,直接坐在了殿前台阶上。
许是才回京城,她忘了身着广袖的官袍,坐到了半截布料,往外扯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扯个趔趄。
目睹这一切的吴安眸光微动,也跟上前去。
皇仪宫的人不多,连殿前也不像清政殿前那般,雕塑似的侍卫站了两排,甚至都看不到什么人。
江云悠没有说话,吴安也就安静等着,过了得有半刻钟,才见她揉了揉眉心,“陛下近日心情不好?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老奴不敢揣测圣意。”
江云悠微微侧眸,心中有点失望。
吴安用官话应付自己,看来是问不到什么了。
而吴安却只是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近来事多,陛下确实多有烦忧,只是其中明细老奴不得而知。”
两人目光相触,江云悠得到这态度,倒是问得迂回了些。
她闲聊般地开口,“缓之此前从未见过陛下醉酒之状,方才不仅有些手忙脚乱。吴公公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应是见过多次了吧。”
不想吴安却摇了摇头。
“不瞒大人,陛下不常饮酒,老奴也是近来才意识到,原来那些时候陛下是醉了的。”
“哦?”
江云悠倒是不疑有他。
宁邵身上酒味并不浓,应单纯是酒量不好,况且他醉了的样子也够唬人,怕是轻易没人察觉。
事实上若不是宁邵来这一出,她都不会往喝醉了方面想。
她有点好奇,“公公是如何察觉的?”
“他也是……”江云悠有些说不出口,抬手胡乱比划了下,“这样吗?”
她无法形容,但宁邵言语逻辑间的些许混乱,回寝宫后要喝茶,却能端起沥水杯,都非常的反常。
“这种程度少有,”吴安说:“老奴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
嗯?
江云悠双眸微睁。
她以为会得到一个事件,没想到是这么个具体的日期。
七月二十。
江云悠回想着这个时间,那个时候她还在洛西城,好像并无什么特殊,此次回京后也未曾有人同她说起什么。
不过到底因为什么醉酒也不重要,她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陛下做了些什么?”
吴安一直看着江云悠的神色,此时微微摇头,叹息了声。
“也没什么。”
“只是头格外疼,喝了半宿茶,又在树下坐了半宿。”
江云悠奇怪,“很是寻常。”
宁邵因这头疾本就难眠,打发时间要么喝茶,要么就是去他那个牢里,坐半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确然寻常。”
吴安视线微垂,看向夜色里起伏的宫殿。
确实寻常,只是……喝了半宿茶,宁邵落座的是平日江云悠之位,而那棵树,是从龙福城带回的桃花树。
江云悠此刻已是累极,她没注意到吴安的神色,也懒得再去铺垫迂回,她其实只是想问。
“陛下醒来可还记得?”
以她对宁邵的了解,若他记得酒后失状,便应不会让其再发生。
吴安目光温和,“应是不记得。”
虽是夏日,也更深露重。
那晚宁邵最后回了寝宫,于窗边的软塌和衣而眠,醒来摸着濡湿的衣服,确当昨日下了雨。
晚风吹动有些散乱的发丝,听完吴安的话,江云悠一颗心也落回了原地。
这荒唐的亲吻宁邵若不记得,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吴安……既然愿意同她说这些,也不会主动同陛下吐露。
就当个意外吧。
“大人一路劳顿,也该早些歇下。”
吴安看着江云悠脸上的困倦,适时开口。
江云悠点头,也没提回府的事,轻舟熟路地去了偏房。
她这一路日夜兼程,已是累极,绷着的神经松下来,更是困得睁不开眼。
但等踏进屋时却有片刻怔然。
当初离开京是事发突然,走得分外匆忙,距今已经两月余,可这屋里桌上摊开未收的书,架上挂着的外衫,支着的外窗……
就好像她并未去到洛西城,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值后的夜晚。
江云悠按了按眉心。
困倦裹挟着她的理智,按下心中莫名慌乱,只想先睡一觉。
她行至窗边,抬手将其掩上。
月色正好,一眼便看见了东窗外的桃花树。
种在她第一次进宫跪在雨中的院子里,如今已长满绿叶,枝丫舒展。
江云悠顿了顿,手上用力。
窗户吱呀一声合上。
她散了发,解着腰带往床边去,弯腰吹灭桌上的烛火时,脑海忽然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宫中上等灯芯烛火竟窜了一下,照亮江云悠怔愣的神色。
她想起来了。
七月二十这个日期,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