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大人在账中请他喝茶呢。”
木峄山听见信就让黑石来报,他自个迎上去,没让人往里进。
几人便绕出此地,假装下地监工般,绕回了外营。
他们在营外相遇。
此刻正是歇息的时刻,不远处棚子外坐着许多工人,粗糙黝黑的手指端着凉水,混着滴落的汗水一并畅意地喝了下去。
煌启站在一侧,木峄山等人也陪在身边。
他并不如在城里锦衣华服,一身藏青衣袍与人搭话,亲和却不减贵气逼人。
看见江云悠,煌启眉尾微动,信步而来。
江云悠率先开口,“煌老爷有心了。”
这些东西不如他们竞争朝廷‘招标’时的示好拉拢,属于纯羊毛,她自然要表示感谢。
煌启不着痕迹地从江云悠来时方向看了一眼,唇角勾起笑。
“微薄之力……这般炎热,大人才是真的为国为民,不辞辛劳。”
江云悠不置可否,她目光平淡,话音直接一转。
“煌老爷可是有话同本官说?”
煌启迎上她视线,手中扇得不疾不徐的骨扇微顿。
要是常人,场面话好歹还得客气往来几句,偏生这江大人,出现在洛西城就是这样一幅冷淡自持的矜贵模样。
当然,她有这样的资本。
才名远扬的‘云中公子’,骁勇大将军的三儿子,青云直上的江侍郎。
除去这些……
煌启摩挲着扇骨,微微一笑。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眼前之人虽然比他矮一头,眉眼身量都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着没褪完的青涩,浑身气度却让人不敢忽视。
而在她身后跟着的人……煌启目光扫过木峄山,秦臧木。
这些又岂是常人,皆心甘情愿后半步跟在她身旁。
他话音未停,“鄙人前日喜获麟儿,于后日午时在家中设宴,恳请大人赏面。”
——此子,断不能留。
之前煌启那些好奇、探究、长远的考量以及犹豫,在此刻都化作这清晰的念头。
江云悠一愣,这就生了?
她前些日子在街上还撞见过煌启和他夫人逛街,看那肚子,还不到月份。
“夫人可有大碍?”
“谢大人关心,所幸母子平安。”
煌启垂眸拱手。
他低下头,一瞬余光却望向了天边,好像透过千山万里,看见那端坐高台黑衣金线的男子。
既然敢送人到这,就这般放虎归山岂不显得他不识好歹。
“若界时得闲——”
江云悠话音突地停住,整个人踉跄着往下栽去!
脚下这一块坡体被挖,她没注意一脚踩在边缘,竟直接塌了下去。
煌启隔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
几乎同时,木峄山也动了。
前后不过两秒,江云悠上一刻还感觉额头磕上了煌启肩膀,下一秒已经被木峄山扶着站稳。
“多谢。”
江云悠撑着木峄山的胳膊,定了定神。
她是看着煌启说的这话,但眼前发晕,逆着光也看不清。
煌启环抱江云悠的手还悬在空中。
他指尖微动,随即笑了笑,弯腰捡回方才落地的折扇。
拍了拍土,缓声道:“大人没事就好。”
这个意外江云悠并未放心上,活的这两世,她还真就没吃过地理环境上的苦,来这洛西城后,一直不算太适应,磕磕绊绊的是常事。
“界时得闲,本官也来沾沾喜气。”
江云悠接着先前话题,却动了点心思……有没有可能让煌启再掏笔银子出来。
煌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后的久不能息,直至坐上回城的马车。
终于他眉眼微挑,在暗下来的光影里,那灰绿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
“有意思。”
他近乎低语。
马车忽然停了,撞到位老人。
煌老爷素来心善,毫不嫌弃地将人扶进马车,往医馆去。
“五王子殿下。”
老人进了马车,却是单膝跪地,可怜的面色褪去,露熟悉的神色。
“可汗希望您能尽快动手。”
煌启,或者说呼延启眼皮微抬,指间玩着从骨扇里抽出的刀片。
语气懒散,很是漫不经心。
“我也想,可上次失手打草惊蛇,再难近他身侧。”
乔装成老人的呼延特勤公冶涵,听这直白的责怪,面色微尬——毕竟是他们不信任人在先,绕过呼延启跟宁国这边的耳目相通,对江云悠出手也只伤了腿。
“还请殿下多费些心思,事毕之后早日回去,可汗和阙氏都很想念殿下,”他顿了顿,柔和又发自肺腑的感叹,“二王子也非要等你回去才绶带呢。”
呼延启目光微凝,先前指间犹如活鱼的刀片微顿,只是瞬间便沁出血珠来。
可笑。
不知情的听着,还以为真是多么深厚的骨肉之情。
他心中的震惊、讽刺、愤怒融成阴沉的一团,面上却毫无异色,只是单手置于胸口,“感念关怀。”
公冶涵见他并不接后话,又道:“可汗也派了人前来相助,不管方法如何,人死就行。”
“王兄说此人身上有古怪,得夜煌帝看重,阿吾自然愿为王兄分忧。只是……若江云峥意外身死,不就给了江鸿羽率兵来此的机会?”
要知道,他们当年的停战协议,也清算了双方边境的驻军数量,没有兵马,才能真正的休战。
“区区一子,何须动整军。若真大军压阵,岂不证明他狼子野心?又有何惧。”
……
马车晃悠悠的到了医馆,停了两刻钟,才继续往原路去。
“主子,你不是也想……”
钮罗不明白,先前他分明察觉殿下动了杀心。
呼延启拿过手帕,慢条斯理地先擦去骨扇上沾的血痕。
“他们不是想杀江云峥,是想……杀我。”
若真调查出什么,大军压境,卖了他岂不正好?
前面没能杀死江云悠,是否真的是意外,在此刻又有了新的解读。
“太心急了啊。”他呢喃了声,又发出哂笑,“谁都想让王兄坐上世子之位,谁都知道他烂泥扶不上墙。”
“那——”
呼延启微微点头,“留着她有用,不仅不能杀她,还要,让她安全回京。”
看着钮罗疑惑的神情,呼延启眼中的深沉终于亮出一丝笑意来,显出深邃的俊朗。
“你可抱过女子?”
钮罗一愣。
他自小就跟在呼延启身边,先前的十几年每天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近来为了掩人耳目,倒也会跟着寻花问柳。
这些主子都知晓,又何出此问?
蓦地,他脑子闪过先前的画面,想到了什么,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根本开不了口。
呼延启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虽然她身手较寻常女子矫健些,但不会武,而且……很柔软。”
不管是腰腹还是撞在他肩臂的胸膛,都没有武将之子该有的力度。
“这,那,所以此人是陛下的……”
钮罗说得凌乱。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纵使他对主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此刻也少有的脑袋发昏。
到底这江云峥从始至终都是女扮男装,还是说来此地的是由人冒名顶替,这夜煌帝又是否知情,两人间的关系?
“未必。”呼延启知他想的什么,但江云峥和夜煌不一定是那种关系,“在浴佛节的就是此人,或许……”
他忽地想起浴佛节后,官兵的暗中搜寻,有言便是那江公子坠了崖。
“她也瞒着呢。”
呼延启勾勾唇角,眼中意味不明。
江云悠如果在此处,便会知道,她初见煌启时那莫名而生的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