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窥见处,他指尖抖得厉害。
“陛——”
“丰先生。”
木峄山忽地出声打断。
他目光从面前的舆图上抬起,愣了一下。
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木峄山歉意地作揖道:“见谅,可是扰了你们谈话?”
丰禾目光同木峄山对上。
在这一瞬间交换了某种信息,他敛了眸光,“无妨,请讲。”
江云悠原还想问丰禾的未尽之言,只是听木峄山问出关于此次工程的问题,注意力又投了进去。
她在申时离开仰龟县,往洛西城走。
虽然今天给了个下马威看着威风,但可不能像往日那般,差下属递信就行,她得亲自走一趟。
“这里就交给先生了。”
江云悠站在马前。
“大人放心。”
江云悠其实有点不放心,怕丰禾出什么安危,但她留了玉牌和木峄山在这,也应不会出什么事。
她又叮嘱了木峄山,“照顾好先生。”
“嗯。”木峄山点头。
他看着江云悠拽住黑石的手,登上马,不由担心地看了眼她的腿。
“大人路上小心些,切莫过快。”
原本江云悠有腿伤最好是乘坐马车,但她嫌速度太慢,宁愿和黑石共乘一骑,好节省些时间。
“嗯。”
待得马蹄声远去,两人在黄沙中转身,默契地往一旁走了些距离。
“江公子并不知老朽身份?”
丰禾先开了口。
看是询问,更是包含复杂情绪的陈述。
木峄山点头,“大人不知先生便是国公爷。”
原来这丰禾,就是江云悠所求无门,没能找到的秦臧木。
“我哪还是什么国公爷。”
秦臧木垂眸,弧度有些苦涩。
太阳从他身后而来,地上的影子一跛一跛的。
“就叫我丰禾吧。”
木峄山默而不语。
秦臧木也不在意,只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原来不管是街上的遇见,还是住处的相邻,他以为的刻意,竟真的只是巧合。
他轻叹出声,“老朽竟还以为是陛下之意。”
木峄山顿了顿。
“来此地的原可以不是我。”
秦臧木蓦地一愣。
目光有些失态地看向木峄山,嘴唇禁不住开始抖。
不少人知道宁邵有暗卫,但却不识其人,他亦如此。
除了木峄山。
当年在天牢里,他见过木峄山一面。
所以在那日撞见江云悠后,他原打算离开,看到木峄山后才没走。
……他心中有愧。
“陛、陛下还愿信,信臣?”
他说着,双手不住捂脸,泪珠流过满是皱纹的手。
在江云悠打听到的关于秦臧木的事情里,是因犯罪被满门抄斩,但事实上,是他儿子当了叛国贼,偷了最机密的舆图。
当年宁邵被迫御驾亲征,后来究其根源,查到了这里。
没有人相信身为父亲的秦臧木,会是清白的。
他受尽折磨也从未松口。
一生为国的人不怕死,只怕背负着自己最恨的骂名,死不瞑目。
最后是宁邵强势留了他一命,并金口玉言,给了他清白。
但也无从知道,他到底是因着什么做出的这决定。
而如今这样大的工程,愿意让他经手,怎么不是信任?
“陛下何意属下不知。”木峄山移开眼,“但他信任大人。”
因为相信江云悠,所以愿意用你。
秦臧木呼吸微顿,听见木峄山平静的声音。
“而且,公爷答应大人,就全然是因为陛下吗?”
秦臧木没走,是心中对宁邵和天下有愧。
他心中有愧,
原也只是想以命相抵。
直到经过这些日,他才发现心中的火种从未熄灭——想要民有所居,种有所得,天下海清河晏。
“江公子……是正直忠良之人。”
秦臧木说。
这也是他不愿入朝的原因——他不相信那个官场,却潜意识相信江云悠。
在她之下,他可以完全不用顾忌的发挥。
“陛下很看重他。”
木峄山不置可否,却是直接言明。
“还请先生不要在大人面前说漏嘴。”
秦臧木微怔。
明白木峄山这话背后,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种怪异的感觉。
宁邵身为天子,再看重一人,会如此对人用心良苦,予恩还不想让人知晓吗?
不像是陛下。
倒像是……寻常男子对待心爱之人。
秦臧木一个激灵。
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没敢再多想,应了下来。
而江云悠这边,待得月上枝头才抵达洛西城。
虽然一路上已经注意着没使力,但遭受了骨裂的腿,经这么颠簸后也疼得厉害,她索性回了住处。
院里倒是有来客。
是从朝廷而来的信使,亲手交给她两封信。
江云悠不免愕然。
虽然她是监官,但这信也该是送至官署里由她亲启,没道理白白等上一天。
甚至若她今晚不归,这信使竟打算来仰龟县寻她。
待看到江鸿羽的印漆时,她的疑惑才得到了解释。
大将军久经沙场,对书信之类的安全喜欢绝对掌控,这信使怕也是受了所托。
江云悠将其安顿下来,这才去收拾自己。
连着几日的奔波,此番更是险些在浴桶里睡着,她拆开信件时还有些迷瞪。
江云悠先拆了家书。
这朝中来的信件也无什么可看的,她递回的信里内容是官方的废话,回信自然也如此。
江鸿羽倒是写了很多,足足三页纸。
但只是看上一眼,她便发现,至少有两页的内容,是出自母亲之口。
最小的两个孩子如今都不在身边,又不得安宁,让她怎能不揪心。
江云悠眨了眨酸涩的眼,这才看向最后。
江鸿羽含蓄地说了两件事——陛下发疯了,最近人人自危,以及丞相等人居然上书替你求情。
虽然他刻意拽了文绉绉的用语,但江云悠仿佛还是看见他大马金刀的爆粗口骂人,以及得意暗爽的模样。
怔愣过后,也是彻底明了。
她总算知道,离开的那日,宁邵心里所说的安逸太久了是什么意思。
头疾带来的痛苦,自然也得有人替他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