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憋着股怒气。
或许是真正触摸到宁国表面繁荣下衰败的一角带来的不安, 或许是石睿识避开的眼神、无意义的朝会以及, 那被刻意的忽视。
复杂的情绪全部糅合在一起,让她心中的郁结横冲直撞。
越是生气, 便越透着下沉的冷静。
垂下的眉眼精致得有些锋利, 腰背挺直, 如大雪压不弯的翠竹, 又漂亮又凛冽。
“侍郎何事?”
杨鹏煊挥退眼前的人,眉心皱成了川字。
他本不欲搭理江云悠,但若她一直坐在这, 也影响办公。
江云悠起身, “缓之想问问大人是何意?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杨鹏煊放下笔。
他并不欲多说,“侍郎对本官的做法有何不满, 尽管状告御前……本官也不惧。”
江云悠定定地看了他几眼,眉尾一扬,竟是云销雨霁。
她微微躬身, “缓之自是听大人吩咐。”
“你!”
杨鹏煊砰地拍了下桌子。
他虽同江云悠没接触过, 但年轻小辈中的翘楚,对其品性也有所耳闻。
陛下做事肆意妄为已是常态, 但江云悠没拒绝这任职,才是让他真正失望和愤懑的地方。
那话是在讽刺江云悠,哪里是真的让她告到陛下面前去。
“混账。”
江云悠转身的脚步顿住,她眼中神色一闪而过,看向杨鹏煊。
“你若真鸿鹄之志,心怀天下, 就不该走这登云梯。”
“大人又怎知我乐意踏这登云梯。”
江云悠声音轻缓,他同杨鹏煊对视,眸中有沟壑。
杨鹏煊微怔。
看着江云悠的神情,他心中蓬勃的怒气忽的有点无处可去。
会有人不乐意吗?
到此刻他才发现,尽管他觉得江云悠应主动请辞,但当她真的说出来,又觉得不可思议。
眼看着杨鹏煊的神色松动,江云悠乘胜追击。
“何况,大人今日种种,下官不言,陛下就一定不知吗?”
杨鹏煊眉间皱得更紧了。
“你想说什么?”
“陛下之命难违,大人不能,下官亦不能,”江云悠声音放低了些,“三个月后,不用大人赶,下官自会请辞。”
“但前提是,大人得如常待缓之。”
“本官为何要信你。”
杨鹏煊眸里带着审视。
架空忽略江云悠并非他一人的意见。
此举不仅是对江云悠,还是对以后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江云悠’的抵制。
他们对陛下此举是无可奈何,但不可能真的让她参与权利中来。
他这一首肯,真将人当侍郎来待,到时候不管人还是事,丝丝缕缕都系上去了。
进了一步再退可不是易事。
江云悠迎着他的目光,“你们别无选择。”
砰。
杨鹏煊一巴掌拍桌子上,对这挑衅似的话语沉了神色。
江云悠好似没看见他的动怒。
“事情能发展至今,大人们应该已经能看明白,除非……江山易主。”
宁邵真正要做的事,还没人能阻止。
“你——”
杨鹏煊瞳孔放大,他嘴唇张合,第一次被震惊得说不话来。
就凭这句话,他现在就可以喊人将江云悠押起来。
“大人觉得如何?”
江云悠问。
她说着,微妙地叹了口气。
“臣实在不想陛下过问此事。”
杨鹏煊想了陛下的性子,又看了眼江云悠。
显然后者更好拿住一些。
“你同陛下——”
杨鹏煊问得吞吐。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陛下对江云悠如此另眼相待。
那晚的精怪之话只是他无稽之谈,但这为情所惑,祸乱朝纲的例子可是数不胜数。
江云悠没有一丝犹豫,“君臣关系。”
她看了杨鹏煊一眼,果断将缘由推倒宁邵身上。
“大人何必执着去想这原因,陛下心中的想法,谁又能猜得透。”
杨鹏煊微敛眸,眸中思绪闪过,似乎做了决定。
“那三月之后,你又如何确保定能辞官?”
“下官不能确保。”
江云悠迎着杨鹏煊你竟戏弄于我的眼神,依旧平静。
“下官的意思是:三月后,若诸位大人还是容不下臣,自当请辞;而大人应也清楚,陛下只是不喜人忤逆,并非十足的固执已见。”
杨鹏煊面上不动神色,心中的天平却往江云的方向又倾斜了几分。
若江云悠一直是这幅对官职毫不在意,只是反抗不能的模样,他还多有疑虑,反倒是透露的这一点用陛下做威胁,给自己挣一条路出来的野心,让他觉得真实。
若她真有经纬武略,又何来不配此位?
“为何要三个月?”
杨鹏煊皱着眉思量,他觉得两个月已经完全足够。
江云悠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己的尾指。
“下官愚钝,要多废些时日,大人见谅。”
杨鹏煊顿住,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瞥了她一眼。
“你过来,本官先——”
他看着江云悠的神情,“怎么?”
江云悠:“时辰不早了,留到明日再说吧。”
到了要下值的点,外面都已经热闹起来。
杨鹏煊眉毛一扬,刚欲开口,又想起什么。
板着个脸摆了摆手。
每日进宫面见陛下共用晚膳,这怎能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杨鹏煊看着江云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眸色复杂,半晌他摇摇头,又提起了笔。
江云悠往清政殿而去。
从龙福城回来后,她和宁邵没有再谈过什么时候宿在宫中的事,至今过了四日,也就回城的那天。
其余每天,进宫待了两个时辰。
多半是晚膳,很和谐,像仁慈的君主和他的宠臣。
江云悠到清政殿的时候,还有丞相和太傅两人在。
正同陛下商榷事情。
吴安带着她从旁而过。
经过外屏的的时候,江云悠侧目往里看了眼,恰好同宁邵对上实现。
他居于上座,偏头的动作,引得说话的人稍加停顿。
不明所以地往这边看。
江云悠脚步霍地加快。
心脏砰的一下,好像要跳出来。
一步跨进墙体后,江云悠屏住的呼吸回落。
她松了口气,又突地反应过来。
自己躲什么啊。
正经地吃个饭,被看见就看见了,这样到显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样。
只怪宁邵突然看过来,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