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40章

在宫中时除了宁邵, 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安元明,暗中没少得到他提醒和帮助,甚至此次来龙福城, 安元明还给她带了她在宫里最喜欢的零嘴。

她一直觉得安元明睿智而和善, 能同宁邵处成那样,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没想到都是假的。

想起安元明最后挣扎时,嘴里赫赫的笑,像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哪还有大总管的样子, 江云悠也不免有些唏嘘。

还有吴安,他受伤颇重, 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大人小心。”

胳膊忽地被人用力托住,耳边响起压低的提醒声。

江云悠回神,才发现她恍惚下,差点被绊了个平地摔,还好身边的随侍眼疾手快,她定了定心, 正准备如常往前走,却发现队伍停了。

一抬眼,江云悠对上了宁邵的目光,还有……丞相慕敏博、龙福城的城主、叫不出名字的金军首领,都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江云悠:……

不管她这站位原本属于谁,反正不该属于她,一众大佬面前,她本该站尾端,但因着宁邵的原因,她只好跟在身后不远处。

这夜里行走,有磕碰的也属实正常,但宁邵看过来,就自然不可能忽略过去。

“天黑,小友当心些。”

最后是慕敏博开了口。

他胡子花白,挺直腰背负手而立,眉间微皱,这提醒的话,语气却是责备之意为多。

慕敏博是在事情差不多收尾的时候出现的。

披着衣袍,看得出很是匆匆。

这是江云悠第一次见到丞相,同她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特别是周身的气质,与传言里的很违和。

她以为慕敏博会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和蔼之人——毕竟他在民间有个名讳,叫‘慈相’。

他多次冒着生命风险,同暴君据理力争,救了很多人的命,也撑着宁国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用现在的话说,这个家没了丞相就真得散。

江鸿羽不喜文官,朝中大多数人都被他骂过,唯独没说过一句慕敏博的不是,由此可见其为人。

宰相肚里能撑船,于慕敏博是最贴切的形容,他博学多识,平易近人又风趣幽默,今日一见,却是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

眉间的折痕很深,脸颊两侧的法令纹如沟,将脸拉长,甚至有些阴沉的感觉。

“多谢丞相关心。”

江云悠目光轻触就收回,她行了个礼。

慕敏博不喜欢她。

从照面的第一眼起,江云悠就察觉到那不太善意的打量,特别是宁邵不让她站远,那种审视就更加严重。

这种审视让江云悠不由想起,石睿识说的看见他与呼延的人有接触的事,原先她觉得不可能,但经历安元明一事又觉得不是没可能。

不过很快,她就听见安元明同宁邵说起这事,江云悠也松了口气——宁国目前类似于君主宰相制,两方权力争夺无可避免,但没有内患总归是好事。

至于慕敏博喜不喜欢她,也不重要,毕竟她的生死不是掌握在他手里。

江云悠转向宁邵,“臣失礼,望陛下恕罪。”

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跟着她的话音跪下,衣摆下的手止不住发抖。

宁邵已经换下染血的外衣,披着黑色大氅,手里拨着串珠,血红的颜色映着白皙的皮肤,已经看不出一点厮杀过的痕迹。

他身高腿长,大氅显挺拔俊朗,也更冷冽威严。

宁邵看了江云悠一会,“先进去休息。”

慕敏博听着这语气,眉间微动。

不由又看了江云悠一眼。

江云悠也是一怔,不太确定地看了宁邵一眼。

什么叫进去休息?

宁邵身份显露后,作为陛下本该去官舍中心,他不愿去也没人敢勉强,但云阁里面原来的人无疑得换了,按理她也不该住这里。

她也不想在这里。

江云悠更想滚回那个小院子。

不知道今日的变故会不会影响明日宁邵的行程,这也关系到她‘去死’的计划是否能成,得跟江云峥通个气。

宁邵微微挑眉,他浅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看过来。

江云悠垂下眸,“臣谢陛下体恤。”

她躬身告退,调转了去前厅的步伐,领着人往内院走。

刚过游廊,她形容狼狈的样子,就将晴乐吓了一跳,随后眼里不觉滚出泪。

“公子,你这是……”

江云悠也是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她夜间来宁邵这身边跟的都是林二,没带晴乐。

“陛下派人来请奴婢的。”晴乐说,她显然也坐立不安了许久,竭力压着哭腔,“奴婢还以为公子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

江云悠轻声安慰了句,她抬手准备拍拍晴乐的头,没擦净的污垢和血迹又让她停住。

想起什么来,“我的衣物都带过来了?”

“嗯。”晴乐点头,“不过,时、时间紧,也没收完。”

她是江云悠的贴身丫鬟,在外江云悠的事情也都是她负责,许多必要的东西都会跟着她走。

今日传话的人来得急,又说不清楚,她只匆匆带了些,同石睿识那边的人交代了声,就往这边来。

江云悠本来还担心洗浴的问题,既然晴乐在,这一顾虑至少没有了。

但她整个过程都还是有意加快了速度——她不知道宁邵谈世回到什么时候,但他一定会过来,免得撞上。

江云悠已经大概猜测到宁邵的计划。

按照宁邵的想法,她应该会被林二杀死,那句她死你死的真正意思,是让林二死之前,带走她的命。

至于为何林二没动手。

或许是没来得及,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死在了追来院子的路上。

也可能不忍心当面出手,想让江云悠糊涂着死去。

不管哪一种,也不太重要,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当时若她不是返回,骑着马往哪条路走,都是死路。

江云悠不由感叹。

真狠心啊。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这一环扣一环的,她实在是怕了,趁着现在还不会危及到江家,早些脱身才是。

江云峥已经安排好了,事故地点就是龙灵树台。

明日祈福会的主地点,就在龙灵台上行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夜间晚宴时,龙灵台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江云峥安排了人吵架,推搡之间,她被误伤,落下了崖。

原本江云悠还有点犹豫。

太危险了。

在她最开始筹谋的计划里,是马车坠崖,里面空无一人,她金蝉脱壳,但江云峥的意思是,这种疑点太多。

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才显真实。

江云峥说已经做好完全准备,但江云悠还是担心。

万一她摔下去滚歪了,万一没能及时拽住绳索,万一接她的人打盹了,没来得及拦住她……

现在全都不是事了。

按宁邵在慕敏博以及几位臣子面前的态度,江云悠知道,这次不走,恐怕没什么机会了——宁邵所谓的回礼,原先想的应该是在她死后,给江家优待,但现在,好像是要给她。

不管宁邵为何改了注意,但要她的命也就一念之间的事,到时候用她和江家互相制衡威胁也不是没可能。

这陛下心,海底针,她再听进心里就是傻子!

与此同时,云阁前厅。

房里有瞬间寂静。

宁邵坐于上座。

他单手支着脑袋,双眼微阖,视线落在桌面的热茶,串珠规律地恪哒声一如既往地让人心中发紧。

座下四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慕敏博出声,“一切全听陛下吩咐。”

他们其实觉得不妥。

龙福寺虽然有问题,但它发展至今,已经大有声望,宁邵若要将其连根拔起,不仅害民伤财,‘暴君’的形象也只会越来越深入人心。

可宁邵不是跟他们商量。

他要毁了龙福寺,便是血流成河又如何,他都敢以身涉险,这又算什么。

慕敏博哑着嗓子,他还想说什么,宁邵没给他机会,“下去吧。”

几个人面有犹豫,最后还是起身行礼告退。

每个人的面色都不轻松,他们身上都有许多事情要做,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慕敏博紧锁着眉,他走出几步,踏出门的前一刻又忽地停住,他转身行礼。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

宁邵目光微抬,又收回视线。

他端着热茶到鼻前嗅了下,放回原位,看了眼慕敏博弯着的身姿,语气已经低了几分。

“允。”

慕敏博上前,撩起衣摆跪下。

“龙福寺虽是罪有应得,但尚有许多无辜之人,臣恳请陛下,咳咳,给他们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