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而来的马匹栽倒在地。
马上的人一个滚翻,顾不上摔到了哪里,冲到吴平近前。
“罪架上的人,是假冒——”
吴平作为最知内情的人,在人话音未落就意识到什么。
宁邵最后看了那昏迷的人一眼。
“江云悠,你欠我的,要还给……不,朕会亲自讨回来。”
最后的话已经几不可闻。
最后的一抹亮白从天际线消失,夜色四合。
端庄沉稳了小半辈子的吴公公,气质全无地跑上缓坡,正好看见弯刀横上脖颈!
他目眦欲裂,扬着嗓子,“假的——”
鲜血喷出。
只有风声的草场里,那突兀停住的话,像被折断脖颈的窒息。
此时江云悠刚下马,眼前的画面仿若被定格,她顾不上四周因她出现的议论争吵,也看不清谁来搀扶起她。
视野里只有吴平,他跪在缓坡之上,头埋进掌心,脊背弯曲,黑白的头发在夜色里乱舞,像一幕悲剧的挽歌。
喉间弥漫着血腥气,江云悠机械抬脚。
血腥气越发浓厚,最后实在忍不住,偏头咳了出来。
呼延启想抬手擦掉,糊在眼睑的血迹。
一动才发现连这点自由也没有,他目光从那倒下的罪架,一点点移到旁边几乎被砍掉头的女子。
“你怎么发现的?”
宁邵脖颈有一道血线,他半蹲在地,“你怕露馅,索性就一句话也不敢让她说。”
“你太胆怯,也不够了解她。”
“那你不也信了?这敢赌,你的爱,好像也不过如此。”
他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伤重,说话间伴着血,胸脯剧烈起伏,眉间依然嘲弄。
宁邵盯着他,这讽刺和挑衅掀不起任何波澜,他只是问,“她在哪?”
被这神色笼着,呼延启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几日宁邵的心疼,犹疑,怒气,各种挣扎都是演出来的,只有现在,那竭力掩饰的平静下,是真的,犹如困兽般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那罪架上面的人不是江云悠,可,他找不到她。
他怎么也,找不到她。
手串挂在别人身上,影锋还失了音讯,直到刚才他将呼延启重伤,竟也没看到一位秃赤。
“自然是,死了。”呼延启笑起来,他满怀恶意,“若不是死了,我何须拿假的——”
他被掐住了脖子。
宁邵眼前血红一片,耳后血脉轰隆作响,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燃掉。
“陛下。”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虚弱的,像是幻听。
宁邵肩背绷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朝后微微偏头,听见一声阿蕴。
吹来的风更冷,江云悠终于看清宁邵的样子。
他瘦了许多,腕骨突出,隔着暮色,也能看清那双漂亮的眸子又重新布满血丝,像精美的瓷杯上多了几道刺眼的裂纹。
怎么搞的。
江云悠想,按理来说,不受头疾折磨应该好起来才是。
见宁邵阴鸷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江云悠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我那个,不小心就——”
“陛下小心!”
一声暴呵突地响起。
江云悠目光越过宁邵,看见在他身后倒地的呼延启,此刻握着骨扇,举起了手。
她瞳孔紧缩,一瞬来不及多想。
银针穿胸而过。
江云悠没能站住,她缓缓跪倒,又被人接住。
江云悠看见自己咳出的,泛着黑的血迹。
这呼延启,居然阴险至此,他那不离手的骨扇,除了是武器,竟还藏着暗器,给出最后一击。
原来这就是心脏漏风的感觉。
然后是疼。
疼得厉害。
从胸口而出的疼牵动着四肢百骸,又冷,意识正在飞速远去,周遭的声音也听不太清。
“下雨了,”她抬手摸了摸宁邵眼尾,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快躲……”
意识彻底远去。
无人听见处有机械冰冷的声音响起,太过急而紧促,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焦急。
——特级警报!宿主受到重大创伤。
——持续警报!宿主生命波动正在消失。
——正在启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宁国皇宫, 文德殿。
春日破晓,日头渐升,金色光线在屋檐砖瓦处折射, 慢慢消融了几分清晨的凉意。
当光线又往上移了两个瓦格后, 殿门大开——早朝结束了。
大臣们静默而规整的从殿内涌出,无人说话, 只有朝服上的玉佩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夹杂着压抑许久的低浅呼吸声, 在人群中蔓延。
待下了白玉台阶, 那股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相熟的同僚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低声交谈,长呼短叹里, 不少人眼下都挂着黑眼圈。
“一场朝会下来, 手里事又多了几桩,陛下是要累死咱们啊。”
“哎, ”同僚摇摇头,“陛下励精图治,这是好事。”
“是好事, 是好事……老夫不过嘴上念几句。”
“战后休整又值春, 是要忙些时日。倒是我们还能轮着忙,陛下这般夜以继日, 让人着实担心。”
话说到这里,先前装模作样叹气要累死的人,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低了些。
“江……”他犹疑着称呼,最终还是道:“江侍郎还未醒吗?这么久了,还能——”
同僚拉着他的衣袖使劲一拽。
眼神示意间, 看到从旁而过的江云峥,他不由讪讪一笑。
江云峥为人沉静少言,从不理会这些谈论,此刻却站住了脚。
在两人略显尴尬紧张的神色里,他一如既往。
“多谢关心。”
“哎?哎——”他心情复杂,有几分羞愧又很是感慨,回了个礼,“都盼着江侍郎吉人天相,家中小女更是天天去寺庙,为侍郎祈福呢。”
江云悠如今颇有些声名大噪。
她以女扮男装入朝,大有建树,又只身潜入敌国,智勇双全,不知引得多少人心中震动。
一时间,各种小传传奇应运而生。
再加之那些私下话本里,笔触细腻的写了与两位君主的爱恨情仇,引人入胜,一时流传甚广。
这些东西真真假假,褒贬不一,但功劳得了朝廷承认,加之许多利好决策中有江云悠的名,人们总归钦佩感激居多,为她祈福,并不少见。
江云峥面庞柔和了些,“多谢。”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两人,看向江云峥的背影。
天光正好,他腰间玉佩的‘江’字熠熠生辉。
“江家这一跃,往后你我之流,怕是登其门槛都难了。”
他被晃了眼,又忍不住调侃。
“你这张嘴啊。”友人甩了甩袖,忽地想起来什么,脸上带笑,“可还记得去年这时候,你我二人,站在这里说的什么?”
说什么?
说天光虽好,可惜国家无望。活到朝会结束,就已是一件不可多求的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大步迈入春光里。
这春天的暖阳普照,却好似照不进皇仪宫。
偌大的宫殿门窗紧闭,空气里充斥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味道,人不算少,却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