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紫山话音犹疑。
江云悠抬眸,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忌惮和惊惧。于是她明了,那说不出口的,多半关乎当今夜煌帝。
其他或许是做样子,但震怒却不是假的,尤其对她的抓捕悬赏令,太不留情面和余地。
其实呼延启的猜想也没错。
在她同宁邵的计划里,确实并不包括她来呼延。
当初在北安春城,同宁邵坦诚江鸿羽被威胁的事后,对方的话却让江云悠沉默了好半晌。
——布局是好几年的事情,在浴佛节之前,就已开始起盘。
江鸿羽是故意卖的破绽,本意是□□上钩的‘鱼’,没想到还牵连出条大鱼。
——‘朕一直想,就凭那些慕家旧部,他是哪来的胆子妄想。’
原来竟是通敌。
江云悠当时说不出什么心情,回想一幕幕,她自诩不算听之任之的棋子,回首过去却也只是局中人。
也是这心里的震动,让她不敢全然相信宁邵的话。
对呼延启知道系统这事背后的猜测,对江鸿羽的担心,亦或是那明显是束缚的圆环,在经历宁邵替她当剑,两人心意相通,都没特殊反应时,心中升起的一点偏执念头:到底还要怎样,需要两人关系破裂吗?
如今已经说不清,当初给宁邵那一刀,到底是因为以上哪条原因,但她确实这样做了。
“一切真的还能回去吗?”
秋紫山踌躇的尾音响起。
江云悠愣了愣,她拿起秋紫山先前推过来的东西。
展开布帛,是几个精巧锋利的箭头,不管是工艺还是材料都不是寻常可见。
正是她此次放出消息需要的东西。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秋紫山听见她平稳的声音,“那就,向前走吧。”
回不到过去……那就向前走吧。
四周的吵闹很好地给了她们伪装,当谈话内容被抹去,两人看起来,就跟谈成了生意的人一模一样。
在秋紫山坐下来两刻钟后,江云悠率先起身离开。
她走没多久,摊铺里又不动声色地少了几个人。
秋紫山喝了口粗茶。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吊坠——这是江云峥给她的,不出意外,江云悠也有一个。
原本这事跟她没关系。
江云悠给自己留的后手信,原是递给江云峥和石睿识的,阴差阳错变成她按约而来。
好在,她完成得不错。
三日后,交付第一批成品样本时,就是他们离开之际。
江云悠假装没有察觉到身后监视的尾巴,领着人同那颜汇合,说了她这边的情况。
三日,也是开战消息传到潞安所需的最短的时间。
那颜只犹豫两秒,就应了下来。
——他们已经在潞安待了五日,原本预计后日启程,多一日,倒也等得起。
一切都超乎想象的顺利。
潞安一家客栈后院,深夜突然起火。
冬日干燥,又因着物品堆积众多,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时候,清点着货物的那颜突然警醒,抬眸看向二楼。
那靠着栏杆,未脱离视线的哪还是江云悠。甚至这替身找得也很不用心,除了一样的装束,甚至都不像,但凡他仔细看上两眼。
可正是心烦意乱之际,人又在眼皮子底下,他哪料到人敢这样糊弄。
“该死!”
他恨恨地捏紧了手中的东西。
此刻江云悠已隐入巷子,等再从另一个巷口出来时,华服已经变成一身破旧的劲装。
她提着剑,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孤身客融入夜色里。
说的三日,其实是麻醉人的谎言。
她在告知那颜达成合作的当天晚上,就已作出要私逃的姿态,察觉到有人拦,才‘不得已’安分下来。
人不可能连续两次冒险,三日后的交易必定有鬼。
所以她选择今晚。
那颜本就谨慎聪明,又觉江云悠心机深沉,应不会是走水这种常规到愚笨的手段,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谓灯下黑就是这样。
江云悠是这样计划的,可当她透过巷子,看到约定好的院子的位置时。还是不得不心生感慨——每一个节点居然都是最好的情况。
转过这条巷,就是接应她的人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出来,影子蜿蜒着落在墙上,江云悠走着,背心莫名发凉,她加快脚步,又在某个瞬间蓦地转身。
锋利的边缘淬着月光,在瞳孔里迅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江云悠反应极快地偏开身,胳膊传来刺痛的同时,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击穿砖墙的沉闷声响。
她瞥了眼渗血的外臂。
如果不是躲得够快,就是穿胸而过了。
屋檐遮蔽的阴影下响起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带了点意外,“屠耆的反应力,意外的惊人。”
江云悠抬眸,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意思?”
她目光扫过从夜色里出来的三人的拇指,嗓子都有些发紧。
他们拇指上都带着一样的扳指。
这扳指同呼延启手上的几近一样,江云悠不知道他们名字,但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秃赤。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经历了无尽的厮杀,被可汗挑中后,才有饮其血成为秃赤的机会。
是呼延王朝最强大的战士,雄鹰最隐蔽的守护。
呼延启手里的几名秃赤的战斗力,江云悠有幸围观过——在呼延王朝三王子,对可汗之位发起的抢夺战上。
不同于宁国,只有被前陛下认定的皇位继承人,才是正统。呼延信仰每个雄鹰的孩子都有成为天空之主的权利。老可汗钦定的继位者,在最初三年内,不过是守擂台的人。
而决斗第一关,就是双方秃赤的碰撞。
呼延启共有五名秃赤,在那次战斗中折损两个,剩下的……竟然都在这里了。
“屠耆何比明值故问。”
开口的人话音有些蹩脚,他是几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清越的声音里却蕴着说不出的阴冷狠劲。
方才寸刃便出自他手。
潞安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刻。
早市太早,晚上出城又晚,总有人的动静传来。
江云悠站在巷子里,听着隐隐约约的热闹,清晰闻见死亡的气息,“我要见可汗。”
她说。
不应该这么快。
呼延启收到消息再派人来,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
而且,江云悠想象中的呼延启不过是把她抓回去,又怎么会灭口。
出了什么意外?
“屠耆别费心思了。”
中年男人将手中的旱烟随手在墙上磕了磕。
他是三人中的领头,生得格外高大,背有些佝偻,被胡茬覆盖的脸上横着几道疤,却总带着几分笑意。
“选一个吧。”他将烟斗放入袋子里,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我家多娜很喜欢您,我能给您个承诺,不会太痛苦。”
多娜是他的女儿,刚过九岁。
江云悠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就是个花架子,选谁都是死。
别说秃赤了,就是那颜那随便派个人,她都打不过,呼延启也是看得起她。
自身都未必安全,竟敢全部派出来。
她也不是没有后手,毕竟在计划里若是那颜很快便发现她不见了,总得有人抵挡。
但这后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完全不够看,她根本无法在三人的眼皮底下挪动超过三步,来也是收尸罢了。
月亮不知何时又隐入云层,只剩模糊的光。
江云悠深深吸了口气,她拔出剑,指向那少年,“来吧。”
一切都太快了。
那少年抬手按在胸口,弯腰示礼的下一刻,江云悠横举在眼前的剑断成两节,冰冷的弯刀抵上她脖颈。
凉意渗人。
死亡来得如此快,快到江云悠只来得及想,希望秋紫山他们能晚一点找过来,别——
‘铛!’
弯刀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
江云悠在少年骤然退开的眸子里,看见了相同的惊讶和意外。
不过眨眼间,她被人拽着后退,身前落了两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