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江云悠并无心情赏月,恐怕正常人在此时,都没心情赏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浓厚,时不时就要朝背后看一眼。虽然向涂钦跪在旁侧,但她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出声,身后的那些人绝对会扑上来要他们的命。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只有宁邵闲适得仿佛在宫里的花园。
“像是新茶。”
江云悠看了一眼那颜色,半信半疑地浅饮一口,不由拧眉。
苦得要死。
怎么会是新茶,明明不知哪年的陈茶。
宁邵便笑了声,“还是爱卿煮的茶好喝。”
“陛下谬赞。”江云悠瞥了眼旁边的向涂钦,“臣只是用心,若陛下能感知一二,是臣之幸。”
“也是。”
宁邵站起身,走到向涂钦身边。
“折子糊弄朕,茶糊弄朕,喊人递个信,莫非……也在糊弄朕?”
向涂钦听得心惊肉跳。
若他是谋逆之首,事情败露之际,自然能决定战或不战,可他为人之下,纵是要叛了面前这位,亦不敢不跪。
博弈,从不属于他这样的人物。
他简直是进退为难,只得说声,“不敢。”
就在这时,安静的营地有人跑了起来。随着他的出现,暗中不少人牵一发动全身的动起来,像海浪触礁,一圈圈往这吊脚楼靠。
向涂钦依然跪着,什么也没看见。
“看来,你们是要……”
宁邵收回视线,
‘到我这来。’
江云悠眼睫猛地一颤,正疑心自己幻听了,却又听见宁邵的声音响起,‘自然些’。
可宁邵分明没看她。
嘴上说的也不是同样的话。
一时间江云悠都顾不上去想,宁邵为何会知道自己能听见他心声,因为宁邵的下一句话已经在心里响起。
‘江爱卿,我们要准备逃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看来, 你们是……”
“要负隅顽抗到底了!”
一声轻呵,尾音却已经拉远。
向涂钦猛地抬头,只见宁邵揽着江云悠飞身跳下吊楼。
“追!”
陈珂已经率人赶到二楼, 见状猛地挥手。
他高声喝道:“奸细闯入, 就地格杀,赏银百两!”
“追!”
无数应和声响起, 惊起一阵飞鸟。
夜色层层叠叠笼罩下来, 正如身后密密麻麻的追兵。脚下树叶堆积, 前路枝条杂乱, 偶尔还有一两声冷箭擦肩而过,也不在乎中不中,他们要躲, 就总会被延缓速度。
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左奔右跑中, 江云悠还在想,宁邵用的逃命两个字, 真是一点没夸张。
“不,不行了,分、分开走。”
江云悠挣开宁邵的手, 撑着树喘息道。
她眼前发白, 从喉咙到鼻尖都涌上铁锈味,冷冽带血的气息流转回胸口, 每次呼吸都带动肋骨下的隐痛。
要力竭了。
“我来引开他们。”
江云悠说完这句话,也没力气再撑住,跪跌在地上,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喘气。
她垂眸喘了两息,余光瞥见宁邵手里仍在滴血的利剑。
逃命不知时间不知方位,江云悠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只知道他们同身后的追兵已经拉近过两次。
第一次是宁邵暗中的影卫相拦,让他们拉开了距离。
第二次就算是宁邵也亲自动手了,还甩出手里的串珠,引得对方以剑格挡,不知道这串珠里又是放的什么药,反正杀伤力极强,倒下一大片。
但还是好多人。
江云悠从不觉得几百一千是个很大的数字,可现在却觉如遇蝗虫,密密麻麻永不停歇。
等他们下一次围上来,势必要吸干他们的血。
“陛下你是在诓我吧?”
江云悠撑着剑站起身,扬起的脸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津津的泡的发白。
到了现在,她也反应过来,宁邵说的并非冒险,其实也是在赌——赌对方愿不愿谈判,赌自己的兵来得快不快。
宁邵提着剑,同她对视。
“谢陛下。”
夜色与火光绰绰,江云悠勾唇浅笑了下。
不管宁邵是为何愿意去冒险,但总叫她心有慰藉。
几十秒的喘息时间转瞬便过,江云悠提了口气,她咽下口中的血腥,抬步往左前方而去。
“拿一个人跟我走吧。”
毕竟若她只身一人,死得太快也不够引人注目。而凭宁邵的身手,没自己的拖累,还剩三人保护,死里逃生绝非难事。
只是希望陛下能念在……
江云悠猛然侧头。
她看向跟上来的宁邵,又瞥了眼后面的追兵,用眼神谴责。
陛下,干什么,分开走啊。
不仅此地一上一下是个好地方,时机也是绝佳。
“生路在此方向。”
江云悠:“……”
她要转向,却被宁邵搂住腰背,带着她快速向前掠去。
“爱卿是愿意为朕死吗?”
急促的呼吸间,宁邵传来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是开怀。
江云悠挡开拦路的树枝时,抽空看了他一眼。宁邵脸上先前因背叛带来的冷冽怒意竟已褪去,眼里带了笑意,也正看着她。
“并非。”
江云悠移开眼。
——并非愿意,情势所迫,没有办法而已。
宁邵并不计较她的话,他眉眼微松,惬意之下想拨弄两下珠子,奈何身上最后一串也在先前扔了出去。
只得轻轻叹息,“可惜,都是真金白银啊。”
这个时候,是钱的事吗?!
江云悠眼前一片黑一片白的,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陛下……”
若放过此次机会,再想后悔,她也没力气了。
就算宁邵身手不错,也抵不过人多,何况……身后的追击稍缓,是因为他们在行包围之势。
一旦等包围圈形成,那便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宁邵不会不明白。
“主子,公子的话并非——”
开口的影卫声音戛然而止,看见宁邵冰冷的目光。
“朕要护住的人,绝无死在朕之前的道理。”
江云悠并未听到宁邵的话,事实上,她现在全靠一股气撑着,机械地挪动双腿,已经顾不上拨开荆棘树枝,像个不知疼痛的僵尸一样。
虽然能做出以命掩护宁邵离开的理智决定,但她内心仍不想死。
这一世多好啊,父母疼爱,姊妹和谐,有钱有颜有闲,除了身边这个暴君让生活变得有些——她思绪一顿。
暴君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咽了。”
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江云悠想说话,却被宁邵按了按脊背,让她伏在自己怀里。
不管处境如何,他声音始终平静。
“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