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理由,但江云悠就是十分确定。
如果说离京南下的那一晚,宁邵说给她个畅所欲言不予追究的机会,真假尚有待商榷。那此时此刻,无论她问什么,宁邵都会回答。
一颗心又开始狂跳。
要不要在此刻坦白?
直接问宁邵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现,自己身份有问题的。
“你——”
唇齿间化开的糖水甜得有些齁人。
身边人来人往,他们却驻足不动,江云悠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只有她。
“你,”
“你今日开心吗?”
好像定住的镜面忽然碎裂,江云悠第一次在宁邵眼中看见如此明显的愕然。
他看了江云悠几秒,声音有些涩。
“确定问这吗?”
“自然。”江云悠抬步往前走,“至少现在,我只在乎老爷你开心么。”
宁邵沉默片刻,嗯了声。
其实从南下,他才体会到何为真正的轻松愉悦。
笑意总是不以人意志克制,忍不住的偷跑出来。
人来人往,两人不由挨得越来越近。
“你还没问我呢。”
什么?
宁邵侧过头,又忽地反应过来。
腕上的串珠落入手里,他摩挲着熟悉的触感,才缓声开口。
“阿云此刻开心么。”
此话一出,他忽然脚步微顿。
大脑仿若炸开,一瞬头疼欲裂,脑中有陌生的画面闪过,就好像,这幕曾经发生过。
江云悠并未察觉宁邵的动静,来往的热闹也掩盖了他邵剧痛之下捏碎串珠的声音。
“开心啊。”
虽然有些疑惑宁邵怎么忽地喊自己阿云,但她还是按照心中的剧本开口。
“知道还有人对陛、老爷好,”
江云悠看着宁邵笑了笑。
不是那种浅淡又转瞬即逝的笑意,她唇角上扬,双眸弯如月牙。
“……我心甚慰。”
就像江云悠致力于发展宁邵和大臣的关系,就是想让宁邵心里能多放点东西,能为一个人自刎,说到底还是对这世界羁绊太少。
现如今知道宁邵除了皇室那群不如没有的血亲外,还有亲近之人,她是真的心情不错。
对我好么?
宁邵看着江云悠。
如果她知道这老者只是……他指尖微动,突然很想碰碰江云悠的眼睫。
被垂下的眼帘遮住的是阴郁的神色,但唇边却露出笑意。
他抬手,将江云悠逛了大半日,有些松落的发丝理向耳后,“嗯。”
微风拂面,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可当宁邵指腹触碰到耳廓,这热意让江云悠一个瑟缩,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天偷偷变冷了。
“早些回吧。”
“好。”
等回了客栈,江云悠又才意识到个事情——晚上怎么睡?
她脚步忽地停顿,身后跟着的宁邵好悬没撞上,但也几乎是贴着江云悠肩背,“怎么?”
此刻几人刚商量完事,江云悠累得迷糊,看到里间的一张床才发觉有些不对。
“无事。”
江云悠说。
她脑中瞬间想了甚多,但屋里和床上成双成对的用物又提醒她,他们是以夫妻名义定的房。
一起睡算了。
反正是和衣而眠,而且这床并不小,反而十分宽大。
她随意扯了句话,“倒是比预料中宽敞整洁。”
宁邵靠着木雕屏风,悠悠扫视完屋内,看着她背影开口。
“夫人睡床,我要软塌便够了。”
江云悠一愣,她回眸对上宁邵眼神,差点以为他要和自己摊开说。
宁邵却佯装叹气,“免得总有人说我不顾君臣之礼,只好男色。”
这个有人,真不是在说自己吗?
江云悠眉间微动,经这话,到是想起秦霍来。
她南下之际,其实也是及笄的日子,不过情况特殊,家中只来得及小聚半日,准备好的那些东西都还得搁在库房。
江云悠本也不在意这个,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到底有些愧疚。觉得当初还是有些优柔寡断,当断没断,妄想宁邵这边的事能解决。
事到如今,江云悠也开始怀疑,真的还能正常收场吗?
正想着,忽觉面前黑影压上来。
她抬眼,宁邵已近至身前。
“我反悔了。”宁邵似笑非笑,“毕竟你我二人,是夫妻。若不歇在一起,难免惹人怀疑。”
江云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提出异议。
“也好。”
等烛火熄灭,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江云悠又觉这床好像也没那么大。
她睡前惯常喜欢想些事情,但今日身边多了个人,尽管两人都是单独的被子,还隔着距离,但她依然觉得有点被扰乱。
宁邵躺在外侧,呼吸起伏平稳,不知道睡着没。
江云悠侧过身。
目光扫过自己尾指,又落在宁邵脸上。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身份问题的?
这一路南下,她似乎没漏马脚,若往回推……往日种种浮现,宁邵那句‘卿可要藏好了’引起注意,江云悠心中一动。
难道他说的就是此事吗?可到底……
‘打算看多久。’
江云悠思绪一滞,做贼心虚地定睛看向宁邵,以为抓她包的人还是闭着眼。
是心声。
原来他也并未睡着么。
这就尴尬了。
江云悠下意识平躺过身,正准备一鼓作气再翻个身背对着宁邵,但一想,此时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目光到处乱晃。
再躺一分钟,就换姿势。
没等熬过这艰难的六十秒,眼前忽然覆上只手,黑暗拢下来,连带着熟悉的安神香混着墨香。
“窗户不能关死,睡吧。”
江云悠微愣。
宁邵以为她是因为屋里有光才睡不着吗?
她想开口,但宁邵低沉和缓的声音好似安睡曲,将她躺上床前的困意又勾了出来,浮浮沉沉。
江云悠手还抓着锦被,本是想抓着宁邵手腕将其拿下的姿势,睫毛颤动几下还是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又是个雨天。
江云悠被晴乐喊醒,起身才发现两床被子已并非那么泾渭分明,而自己大咧咧睡在了中间。
睡相很差吗?
江云悠自我怀疑了两秒,起身洗漱。
“老爷可曾说去哪了?”
“带吴叔出去买早点了。”晴乐手脚利落地给江云悠挽发,“问了夫人喜欢的,怕是要回来了。”
江云悠这才想起来,宁邵起身的时候,她好像有印象。
那时候天还未亮,但已是蒙蒙。
她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宁邵穿好外袍,正在整理衣领和袖口。
陛下要去哪,今早好像没行程?
想着江云悠就要爬起来,却突地听见宁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