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侯府?”杨姨娘受宠,很多事程老爷都会告诉她,程蓉的消息也比一般庶女灵通些。
她知道在京城勋贵世家中,宁南侯府是行事最为低调的,因为不受圣上重视,仅靠祖上荫庇的爵位传承,而且世子身体不佳,听说是个药罐子。
但,这可是侯府啊!虽然比不上国公府谢家,但那也是上上荣宠,如果她能嫁入侯府当主母,那就是世子妃,她的孩子就是下一任宁南侯。就算程若嫁去国公府当继室,也越不到她头上去!
程蓉呼吸急促,塞给小厮一把银瓜子:“快,带我过去!”
“那后来呢?你真去找了宁南侯府的世子?”杨姨娘震惊道。
程蓉点头,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我随小厮来到湖心亭,见到了他,没想到世子不是传说中的病秧子,反倒玉树临风,面容俊俏,而且行事颇为君子……”
程蓉跟着杨姨娘多年,别的本事可能没学到,但在面对男人,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她知道,所有男人都想要做大英雄,尤其是那种郁郁寡欢,缠绵病榻的男人,更要满足他们的英雄气概。所以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柔弱与美貌。
女要俏,一身孝。先前束哥儿带着国公府人前来,只有她们姊妹三个,想要引人注目,自然要打扮华丽才好。而赏花宴上全是争奇斗艳的小娘子们,这种场景下,反倒要素,而且程蓉知道自己长相清丽,越素,越令人想要采撷。
当她一袭白裙,哭哭啼啼的跑到湖心亭,装作想不开要跳河时,世子立马看了过来。
珊瑚陪着她演戏,痛哭着说:“娘子,太太变着法的作践您,但您还有老爷和姨娘的疼爱啊,您自小便勤学苦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阖府上下谁不夸赞您?您要是一时想不开,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世子听完,便上前劝阻我,还问我究竟受了什么苦楚,我便把太太借着说亲报私仇的事隐晦说出。”程蓉眼里满是喜悦,“世子对我更加宽慰,马上让人给我送来甜汤,还亲自用帕子替我擦泪,还有他的眼神……姨娘,世子待我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果真?!”杨姨娘也激动了,如果真能嫁入宁南侯府,她和蓉儿就彻底熬出头了!“我的蓉儿长得如此貌美,德才兼备,侯府主母自然也是当得的。”
说完,她又担忧道:
“可是,你这好不容易才出去一次,万一不能在太太给你定亲前和他确定心意,让他上门提亲,就算他对你有意,那也是一场空啊。”
程蓉笑道:“世子已经说了,我心情不好,过两日便让他妹妹给咱们府上递帖子,邀我去散散心,到时自然能碰面。”
“好!好!咱们这就把仙绫搁的人喊来,做身最美的衣裳,一定让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杨姨娘原本最担忧的就是宁南侯世子的身体,纵使侯府门第高,但也不能一嫁过去就守活寡啊,现在蓉儿说世子看上去虽有些身弱,实则却很康健,想来应该是外头人瞎传的,她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最好是你和世子确定了心意,能确保万无一失,再让他上门提亲。”杨姨娘嘱咐道,若是让程老爷或者任何一个人知道程蓉与外男私相授受,到时候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从此刻开始,杨姨娘母女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了宁南侯世子的身上,就连叶嬷嬷过来,通报明日欧阳夫人要上门拜会,两人都没太大的反应。
而在另一边,程若听到欧阳夫人的名号,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了国公府的亲事来的!
大娘子死后,谢钰之到底是外男,上次借口送束哥儿来外祖家,过来程家还算理所当然,现在他孤身一人,不便与程家未婚娘子接触,且有公主等人在外虎视眈眈。
而谢老太太辈分太高,也不便拜访。谢家要说亲,肯定还要请人过来拜会一番,商量好细节,之后就进入定礼的最后阶段。
这事就落在了和谢老夫人交好的欧阳夫人头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兰氏就亲自过来了,她好像全然忘记了程若说过不愿意嫁去国公府的话,一个劲的叮嘱她明日如何装扮,如何表现,务必要让欧阳夫人满意:
“这是你姐姐生前最爱的牡丹簪,我特意给你带来了,明日记得戴上。”
程若心中一片冰凉,指甲再一次掐破掌心,面上却只笑着说好。
兰氏没发现女儿眼底深处的决绝,只以为她是懂事了,心里更加满意。
全然不知等她一离开,程若飞快叫来心腹丫鬟:“碧水,明日一早,你便去回廊那等着,等五姐姐一出现,你就按照计划行事。”
五姐姐,对不起,可我真的想为自己拼搏一次。
第8章
程若性子软,待人宽和,是以下人们面对她没有那份战战兢兢。
碧水一开始知道自家娘子的计划时,就吓了一大跳。
但她自小服侍程若,知道娘子心里头有多苦,所以即便害怕之后会被太太责罚,她还是愿意帮娘子搏一搏。
她幼时刚来娘子身边,有一回不慎打碎了屋里的花瓶,恰逢太太心情不佳,就要拉她下去打板子,如果不是娘子替她求情,她这条命可能早就没了。
只是她有些不懂:“为何是五娘子?”
程若垂首看着面前的木盒,木盒很精致,外面还挂着铜锁,但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些姜黄色的碎布料。
这些布料应该是被人暴力毁坏过,丝线凌乱,上面的图案更是被剪子搅得乱七八糟。可布料边缘微微翘起,还有些褪色,显然是被人抚摸过一次又一次。
如果程菀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是她儿时最喜爱的荷包。
程若看着那些布料,微微笑了:“五姐姐,很好……”
程蓉羡慕她众星捧月,但程若有自知之明,那些人与她交好,都是冲着大娘子的名号。
大娘子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但她出嫁后,只与命妇相交,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只能找到程若,打听她素日才学;有些的想要与程若比试,觉得只要赢了她,就相当于胜过了大娘子;还有些的,是想要探听大娘子和谢钰之的私事……程若厌恶透了这些别有企图的眼神。
但只有五姐姐不是,她是第一个朝她释放善意,却没有其他目的,只单纯因为她自己。
而且从小到大,也只有五姐姐从来不会将她与大娘子之间进行比较。
太太要将她嫁去国公府,肯定会火急火燎的把五姐姐嫁出去。国公府对她来说不是好去处,可于五姐姐却未必不是,她自私一回,只希望不会害了五姐姐。
……
很快,欧阳夫人上门。
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事不能做的太过露骨。是以兰氏便假借生辰在家中设宴,递帖子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
一大早,程府大门口马车来来往往,穿金戴银、打扮庄重的妇人们言笑晏晏,携手走入花厅。而在后院东厢房,兰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再一次出现在程菀面前,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转告兰氏的要求——
简单梳发,着素衣,最好连最素净的玉簪都不要有,越低调越好,只要能见人就行。
哪怕已经对兰氏这场宴会的目的心知肚明,粟米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火,太太未免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七娘子和世子爷的婚事明明都已经定下了,只等今日走个过场,就能开始过礼,相当于板上钉钉的事,为何一定要让她家娘子当绿叶做陪衬?
今日来的又不止欧阳夫人一人,还有那么多官太太,太太分明是想绝了五娘子嫁个好人家的路!
不说粟米,就连藜麦这会儿都有些生气了。
只有程菀依旧淡淡的笑着,好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我知晓了。”
看程蓉从赏花宴上回来的神色,就知道她闯的祸有多大。等时机成熟,将这事透露出去,兰氏就知道她今天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了。
受上次程蓉不听话的影响,这次兰氏特意叮嘱婢女先来转告程菀。等说完后,婢女放心离开,去了西厢房盯着程蓉换衣服,绝对不让程蓉再一次坏了好事。
程菀带着粟米藜麦往花厅走去。
从她住的地方去花厅,走后花园肯定是最快的,但今天下了雨,天气有些冷,程菀只能经过回廊。
藜麦担心娘子不高兴,忙道:“娘子,听说庄子上新送来了羔羊肉,十分鲜嫩,不若晚间去点一道羊肉汤?”
宴席上的菜华而不实,小娘子们为了体现礼节,每道菜最多只能用三口,根本吃不饱。程菀想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扭过头笑着嘱咐道:“好,问问有没有炊饼,煎的焦香酥脆的那种,配在一起。”也是另类的羊肉泡馍了。
藜麦正欲点头,突然瞳孔一缩,大呼:“娘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程菀只感觉撞上了什么人,她刚稳住脚步,一杯茶水朝她扑来,湿了她一身,头发上甚至还粘上了几片茶叶。
整个人狼狈至极。
周遭瞬间寂静,“啪”的一声,手中的托盘落地,婢女扑通跪下,慌慌张张磕头大喊:“五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程菀垂眸一看,发现是程若身边的大丫鬟碧水,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摆摆手:“无事,你先起来,这事别往外说,不会有人责罚你的。”
她虽然是胎穿,但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她做不到对下人打打杀杀。只是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得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才行,但东厢房离这边太远,也不知道时间是否来得及。
程菀刚想让粟米陪自己回去更衣,让藜麦先去花厅,万一她真的迟到了,就先去兰氏那边告知一声。
但碧水却抢先开口道:“五娘子,东厢房太远了,不若奴婢带您去紫林斋更衣吧?”
紫林斋从前是大娘子的书房,她嫁人后,兰氏让人将屋子扩建了一番,把程若的书房也搬了过来。程菀从来没进去过,但碧水这么说,就说明程若在那边留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她个子比程若高一些,但偏瘦,穿程若的衣裳应该还算合适。
时间紧迫,程菀也没来得及多想,“好,粟米,你还是先去花厅等着,万一赶不上也好有个照应。”
碧水带着程菀去了紫林斋,拿出一套春裳递给藜麦,让藜麦替程菀换衣服,她则帮着梳头。
紫林斋是书房,没有铜镜也正常,程菀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但能感觉到碧水在给她梳一种比较繁复的发髻,还从妆台木屉里拿出了一支极华丽的点翠穿珠蝶金簪插入发间,又在耳垂上挂上一对玲珑精巧的金丝灯笼坠。
如果说碧水因为弄脏了她的衣裳,对她抱有歉意,特意拿出最漂亮的首饰替她装扮,这在平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今天是国公府来人相看的日子,涉及到程若和谢钰之的婚事,兰氏特意让家中的两个庶女做绿叶,是为了衬托程若,抬举她,让国公府那边对她更加满意。
兰氏的这个心思,碧水作为程若身边的大丫鬟,不可能不知道……那么,碧水现在的行为,明显就很可疑了。
碧水正要给五娘子戴上粉碧玺手串,下一刻,手却被人按住了,她一抬头,对上五娘子探究的双眼。
程府人尽皆知,六娘子刻薄难伺候;七娘子性情温和,但有太太为她保驾;只有年龄最大的五娘子,老爷忽视,姨娘早逝,在府里存在感极低,有人说她是没脾气的面团,和墙根下的花花草草没区别,以至于有些下人都敢忽视她。
但这一刻,五娘子一个眼神看过来,碧水却不受控制的吓了一跳,她莫名感觉,她和自家娘子精心筹谋的一切,在五娘子面前就跟外头的猴把戏一样,瞬间被看了个透彻。
“碧水,你今日出现在回廊上,又朝我泼了一杯水,真的是偶然吗?”
这原本是个问句,但从程菀嘴里说出来,和肯定句没什么两样。因为此时藜麦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看着自己身上华丽又合身,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的新衣裙,程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碧水抖得更厉害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五娘子,宴席快要开始了,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
有兰氏的帖子在前,参加宴席的官家太太们一开始确实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给她过寿辰。
直到欧阳夫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场的人精们立即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谢钰之高中游街那年起,他的婚事便令无数人魂牵梦萦,尤其是当他从边疆凯旋归来后,当时大娘子还在世,就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只为了嫁与他为妾。等到大娘子身死,惦记着嫁去做继室的,更是不知凡几,甚至其中还包括一名公主。
惦记的人多,关注的人自然更多,听说连圣上都主动关怀过好几次,所有人都想知道国公府会与哪家闺秀结亲。
只可惜国公府行事低调,谢钰之本人更是朝堂、官署两点一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想打探消息也没法子。
就在大家急的团团转时,欧阳夫人突然出现在了程府。
欧阳将军可是朝中老将,如今虽无实权,但年轻时可是边疆大将,欧阳夫人更是侯爵嫡女。这样的身份,程家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兰氏一个平平常常的生日宴,怎么可能请得动她?定是为了谢家的事来的!
“谢老夫人和欧阳夫人交好,她出现在这,莫不是说谢家依旧要与程家定亲?”
“很有可能,前些日子,国公府都派人来了程家,表面上说着让小少爷回外祖家看看,说不准那时就已经有苗头了。”
“那国公府看上的人是谁?听说最年长的是程家五娘子?”
“怎么可能,五娘子是庶女,定是七娘子,那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姐姐端庄贤淑,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都是些官家太太、名门闺秀,一般情况下是做不出当众议论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但这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一时间,整个花厅众说纷纭。
兰氏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表面上淡定的和欧阳夫人寒暄,笑意却深深的浸入在了她的眼底。
直到下一刻,两位年纪相仿的娘子从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丁香色春裳,清丽淡雅,打扮中规中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