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快步离开,程菀也忍不住有些着急,发生了什么事,圣上要这个时候召他?
“夫人。”藜麦见程菀眉头紧皱,怕她担心,忙道,“我今日陪您睡吧?”
“不用,你去门口说一声,若是世子爷回来了,就来叫我。”
“是。”
不一会儿,方嬷嬷便来了,宫里突然来人,谢老夫人自然也被惊醒了,连忙让方嬷嬷来打探消息。
但程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谢钰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郎君神色坦然,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嬷嬷照顾老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就知晓了。”
压根没等到第二天,程菀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她连忙从床上起身,掀开床幔,就见谢钰之裹着寒气来到她面前,语速极快:“惠鸣河内涝溃决,陛下命我带人前去调查情况,现在便要动身。”
“这么快?”
别说程菀了,就连谢钰之都没想到。前几日,他刚写了折子递上去,皇上也同意了,让从前抢修的工匠来与众人一起商讨抗洪等事宜。
谁知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接连几天暴雨,惠鸣的水情便控制不住了。
抗洪救灾这事原是都水监的职责,但有心之人将贵妃与洪灾相联,圣上恼怒不已。临时命谢钰之与另外两名大臣堤举河堤,连夜赶去支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惠鸣涉及到了漕运命脉,圣上差遣谢钰之过去,代表了绝对的信任与荣宠。但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这次抗洪不力……国公府本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多得是想将谢家拉下马的人。
程菀从前便知道,古代再如何位高权重,吃香喝辣,也比不过后世自在。
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免不了有几分慌乱,她面上依旧带着与往日无差的浅笑:“郎君,一路平安,我们一大家子人都等你回来。”
收拾东西的事有下人去办,谢钰之过来是特意同程菀知会一声。
屋里的烛光有些暗淡,灯影下,谢钰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她肯定免不了害怕担忧,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留下一句:“好,放心。”
“我会尽快回来。”
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日,谢钰之前去惠鸣支援险情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谢老夫人免了请安,早饭都没用,就去了佛堂。
原本在猎场的国公爷紧急往家赶。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的婢女小厮脸上都没了往日轻松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干活,就怕犯了忌讳。
只有谢家二房,薛二娘听到这事后,高兴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太好了!”
她强忍住激动,跑到钱姨娘房中将谢二爷薅了起来,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眼睛亮的惊人:“惠鸣发了大水,大哥连夜被圣上派过去了!二爷,咱们的好机会终于要来了!”
谢二爷昨夜多用了些酒,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被圣上调去救灾,跟我有什么关系?圣上又没叫我去。”
第32章
薛二娘简直想一巴掌呼到谢二爷脸上, 让他的猪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二爷怕不是在说梦话?圣上怎么可能会叫你去?大哥满腹经纶,去惠鸣可帮陛下治理水患。你满脑子只知道喝酒,叫你去,难不成你能将惠鸣的洪水都当做酒喝进肚子里?!”
“薛凝霜!你太过分了!”谢二爷气的一蹦三尺高,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 薛二娘偏要把他薅起来, 这就算了, 现在还出言侮辱他!难不成她特意把他叫起来就为了骂他一顿的吗?!
“我不与你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吵。下次再这么没规矩,非要让你去跪祠堂不可!”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开始说正事:“惠鸣发了大水, 漕运就断了。眼下既要治水,又要安顿灾民, 缺粮缺料,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从哪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谢二爷瞬间清醒过来:“你是说?”
押送赈灾物资可是考核官员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谢二爷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作,说得好听是京官, 但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连半点往上升的途径都无。
可若是这次能捞到赈灾的活, 那情况就彻底不同了,不仅能被圣上嘉奖,说不准能直接升官!连升几级都是有可能的!
薛二娘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大哥深受圣上信赖, 只要他开口替你求一求,还怕要不来这差事?”
而且谢钰之年纪轻轻, 已官至从三品了,升无可升。皇上想要褒奖他,自然只能重用谢家其他人。薛二娘一直觉得谢三爷便是沾了谢钰之的光,风水轮流转, 今年也该到我家了。
“是!很是!二娘,还是你聪慧!”谢二爷越想越激动,紧紧的握住薛二娘的手,“我这就去写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惠鸣给大哥,让他赶紧向圣上推举我。”
——
京城这些日子也雨水阵阵,夏日的暑热被驱除,配合着雨滴砸落叶面的白噪音,若是平时,定是个睡回笼觉的好氛围。
但现在谢钰之一走,国公府氛围紧张,程菀也免不了有些焦躁。
“夫人,您要的东西,匠人送过来了。”红雪呈上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程菀先前让工匠做的积木。
为了锻炼束哥儿的空间想象能力、几何知识,以及相应的计算能力,程菀将积木设计成了好几种款式。
既有后世最常见的,类似于乐高的块状积木;也有七巧板那般,切割成各种图形、形状的小木块;还有如同砖头和木棍的,这样就能带着束哥儿做成桥梁或者水利设施的手办。
“夫人,这些是做什么的?”
谢钰之平时在时,应嬷嬷和含烟等人还知道掩饰一二,现在他一走,整个东院的“分裂割据”形势简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已经彻底没有人搭理程菀主仆四人了。
藜麦几个也乐得自在,不然平时不管她们或夫人做什么,都有几双眼睛牢牢盯着,而且夫人说了,就随她们闹腾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此时看到精巧又从未见过的积木,三个小丫鬟好奇极了。
程菀笑道:“这些可以拼在一起,就比如这个……”
她两只手快速翻飞,不一会儿就用木条拼成了一座桥的形状。
藜麦还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看似只有几根木条的小桥却始终屹立不倒:“娘子,您好厉害!就这么随意一拼,也没用什么榫卯,便如此牢固。”
“这还是小花样呢,还有……”话说到此处,突然,程菀脑中灵光一现。
是啊!她明明知道后世那么多桥梁和水利设施,说不定这次有能派上用场的呢!
程菀不是个喜欢冒尖的性子,这辈子唯一的理想便是舒舒服服的躺一辈子。可水火无情,那些因洪水无家可归的人何其无辜,更何况若是谢钰之这次出了什么差错,没了谢家这棵大树,她的日子也不会再这么好过。
红雪正准备退出去给夫人送些茶点,却见她突然从玫瑰椅上坐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走,去清辉院。”
“夫人,外头在下雨,您慢些。”
清辉院是国公爷的住处,严格来说并不在国公府内,而是拆了国公府北边的围墙另修的一间院落,这是长公主离世后国公爷特意安排的,这样便能离长公主府更近一些。
听说国公爷还想打通两边的院子,在中间建一个通道,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去长公主府思念亡妻。后来被先帝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程菀过去时,国公爷正在雨幕中舞枪,她还来不及行李,国公爷就停下了动作,主动开口道:“子邵说了你会来找我的,没想到还真来了。”
谢钰之怎么知道她要来?
程菀疑惑极了:“郎君同您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可能有事要我帮忙。”
谢钰之昨日从宫中出来,就让侍从骑马去猎场给国公爷送口信,言明自己要启程去惠鸣,还说程菀可能有事会来找他。
谢钰之没说是什么事,国公爷也半点不好奇,儿媳妇找他这个公爹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断官司。
之前薛二娘和谢二爷吵架了就来找他,后来大娘子和薛二娘吵架了也来找他,国公爷对于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
带着程菀来到会客厅,又让小厮上了杯小娘子爱喝的花茶,国公爷原以为自己又要面对儿媳妇的眼泪了,却成想程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阿翁,我想问问惠鸣那边的具体情况,您知晓吗?”
洪水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必须了解透彻,才能对症下药。
国公爷虽然已经闲赋在家,但他的消息远比深宅妇人要灵通许多,他以为程菀是在担心谢钰之,便简单说了两句。
原来只是堤坝被冲垮了,那问题便要好解决许多。
程菀斟酌着开口:“阿翁,我从前性子顽劣,在闺中时曾看过许多杂书。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若是先用柳枝或者芦苇编成网状,再将黏土和碎石填入其中,最后用撬杠、绞关将这些网卷起,捆紧。推入水中,便是再大的洪水都无法将其冲垮。”
这便是“埽工”技术,还是程菀从前看纪录片时记下的。不仅能有效堵住河水,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如今惠鸣河周围的村落县镇都已被洪水泡发,船只也无法航行,柳枝、黏土等材料均可就地取材,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时间和金钱成本。
程菀怕国公爷不相信她说的话,说完后,便扬声让红雪去准备这些材料,打算现场演示一遍。
可哪知她话音刚落,国公爷脸色就变了:“五娘,旁的就罢了,但这可是洪灾,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出一丝问题,那都是千千万万百姓遭殃,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你不能用那些百姓的性命去冒险!”
程菀忙道:“阿翁,您不相信我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您能让我试一试,很快便好,最多耽误您半个时辰。”
谢钰之在离开前确实说过,若是有特别急迫的事,可以让人过去寻他。
但水患治理可是大事,若只让谢钰之一人拿主意,风险太大,不管成不成,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必须要先向圣上禀明,让圣上下旨,这样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可程菀一个深闺妇人,哪能随随便便入宫面见皇上?只能走国公爷的路子。
但不管程菀怎么说,国公爷都摆明了不相信她,甚至说到最后,国公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程菀是谢家子女,估计早就将她轰走去祠堂罚跪了。
“休要胡言乱语,水患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一本杂书上的法子就能解决的?”
看着紧闭的院门,程菀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更进一步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谢钰之开明的思想究竟有多难得。
“夫人,咱们回去吧?”看着夫人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红雪着急不已。
程菀摇头:“不,我们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有诰命在身,也可以进宫。
只是说服老夫人的可能性,或许比国公爷还要更小一些……
就在程菀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藜麦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夫人,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
程菀刚成婚不久,谢钰之就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江贵妃送赏赐来,既是为了安抚程菀,也是拉拢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手段。
谢老夫人知道这事后脸色不是很好,谢家虽然支持江贵妃为后,但也不想明目张胆的卷入江贵妃与柔嘉公主的争斗中去。
可程菀却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江贵妃这条路呢!
越来越急促的雨幕中,程菀急匆匆的往回赶,已经顾不上半分仪态了。
等回到东院,内侍看到她浑身都快湿透了,吓了一跳,“世子夫人,您这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禀明贵妃娘娘,请您稍等片刻。”
怕内侍不相信她,程菀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写信,她低着头,发丝上的雨水滴湿了纸张,字迹都有些晕染开,但现在已经讲究不了这些细节了。
程菀将纸张放入信封,交给内侍,叮嘱道:“请您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待内侍离开后,红雪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夫人,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程菀摇头:“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
不管江贵妃信不信任她,今天这事都让程菀颇有些无力和疲惫。
“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泡个澡换身衣裳吧?”
程菀点点头,去了侧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