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即便对她态度好了许多,却也没到对她完全信赖的地步,如何会抛弃谢钰之这个亲爹,把束哥儿交到她这个后娘手上?
显而易见,谢老夫人的话是借口。
谢钰之不肯上马车,定有其他的缘由……梦中兰氏说过谢钰之对束哥儿太过冷漠,难道是谢钰之主动要求的?
原来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就已经对束哥儿如此疏离了吗?
程菀虽说没结过婚,但她知道,别说特意陪伴了,很多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和孩子待在一起,不是玩手机就是睡大觉,只想把孩子扔给母亲一个人。
不止后世,现在也同样如此,孩子年幼时靠母亲,启蒙后靠先生,父亲只会在孩子出错后打打骂骂,彰显存在感,然后一味的去责怪母亲没有教养好孩子。
程菀不知道谢钰之疏远束哥儿,是因为他同样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亦或是其他,但这样显然不行。
她确实指望着束哥儿出息后让她享清福,可是他到底姓谢,日后再怎么有本事,旁人也只会记得他出自国公府,光耀的也是谢家的门楣,那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孩子,谢钰之坐享其成?
而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承担的责任不同,却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等到马车开动后,程菀态度很平常的与束哥儿说了会儿话。
他到底年纪小,需要奶娘看顾着坐车,有第三个人在,程菀也不欲多说什么,正准备打个盹补补觉,却突然,感觉袖口被人微微扯动。
她睁眼,对上束哥儿有些小心翼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束哥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移动,伸到程菀面前,小手张开,露出一个青碧色的荷包,“母亲,送给你。”
程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束哥儿送给我的?”
“嗯,母亲每天给我送好吃的,我没有好吃的,只有这个。”束哥儿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他准备的东西,母亲是否喜欢。
程菀将荷包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金花生,显然是富贵人家专门打给小孩的吉祥物,可再小,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
这一刻,程菀看向谢束的目光简直比金子还要闪耀,就送几天吃的,束哥儿便给了她一把金子;那若是她真的将他养育成才了,未来的躺平生活有多幸福简直可想而知!
好好好!这可真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天使小孩!
“谢谢束哥儿,我真的特别喜欢!”程菀露出了有史以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之前的梦境和愿望不管再美好,也不过是在画饼罢了,现在真正的好处到了手,程菀感觉自己简直干劲十足。
若这是在后世,她说什么都要将束哥儿培养到清北去,放在如今,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打底吧?
被她的愉悦感染,束哥儿也跟着抿嘴,腼腆的笑了。
程菀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越看越喜欢,笑着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糖画摊,摊主的技艺很好,不论什么都画的惟妙惟肖,等回来时,咱们一同去看看?束哥儿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画下来。”
束哥儿从来没有出过府,听到程菀说的话,小脸满是新奇与向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马车里气氛愉悦,可此时的程府大门口,程老爷焦躁难安。
先前选五丫头嫁入谢家,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好在五丫头随了她姨娘,有一副好皮相。哪怕不能专宠,但应当也能将谢钰之笼络住,成为程家的助力。
可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竟这般没用,才新婚第二天,便惹哭束哥儿!令谢钰之恼怒,独守空房!
知道这个消息时,程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无比后悔当时没让程蓉嫁过去。他担忧了一整晚,生怕因此开罪了谢家。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门这日,程老爷特意告假留在家里,又带着全家人在大门口等候,不停的朝路口张望着,就怕谢钰之一气之下连回门都缺席。
好在没过多久,他便瞧见谢家的马车来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正是他的好女婿。
“子邵,你们可来了,一路辛苦了!”程老爷脚底生风过去迎接。
谢钰之从马上跃下,拱手行礼:“岳丈大人。”
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对谢钰之不免有些怨怼,但此时见他来了,也是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谢钰之没有乘马车,而是单独骑马过来的后,更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应嬷嬷说的没错,谢钰之确实厌弃了程菀,连和她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程菀脾性、才能样样都不及苒儿,纵使一朝走了运嫁入国公府,也不过是鸠占鹊巢,不配过上好日子。
如今程菀的日子定是过得水深火热,如履薄冰,如此,便能让她也体会体会苒儿曾经的痛楚。
这么想着,兰氏心中痛快极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瞬,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那道浅霞色身影时,彻底僵在了嘴角。
这、这是程菀?
她不应该因为夫君嫌弃,独守空房,而消瘦憔悴,神色凄楚吗?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气血十足,变得比从前更神采飞扬了?
这一刻,兰氏与程蓉都发出了薛二娘同款惊呼。
尤其是当下人去帮忙搬运时,看到超过规格,甚至比大娘子当初还要丰盛的回门礼,兰氏呼吸加重,脸上的怒色显些掩饰不住。
“外头风大,还是快些进去吧。”程老爷就高兴多了,与他而言,哪个女儿受宠根本不重要,只要国公府没有迁怒到程家便好。
等到进了院子,程老爷连忙将谢钰之叫去了书房,不仅他有政事要谈论,两个儿子也需要谢钰之指点功课。而程菀则是跟着去了后院。
程若坐在程菀身边,小声的问道:“五姐姐,一切可还习惯?”
虽然回门礼丰厚,五姐姐看起来也气色丰盈,但程若还是有些不放心,必须亲口问一问才好。
程菀点点头,正准备问程若最近过得怎么样时,上首原本拉着束哥儿正在亲近的兰氏,突然开了口,让人将她桌上的木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兰氏从里面拿出一个拨浪鼓,递给束哥儿,扬声道:“束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生母特意亲手为你做的。”
她将“生母”两个字咬的很重,一时间,除了束哥儿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外,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可是程菀回门的日子,兰氏这个时候将大娘子的遗物拿出来,未免做的太难看了。
二少夫人齐氏怕公公怪罪,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太太,今日凉爽,外头的花都开了,小郎君年纪小,想来还没去过后花园,不若咱们一同去逛逛吧?”
兰氏被打断有些不快,到底没有扫儿媳的颜面,淡淡道:“你们去吧,照顾好束儿,我先和五丫头说几句体己话。”
“是。”
等屋里的人都退去后,兰氏锐利的目光紧盯程菀,满满怒气开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嫁过去是照顾束哥儿的,你可倒好,第一天就惹了他哭闹,还被丈夫冷待,甚至至今国公府的中馈都还在二房手里握着。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即便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准下人将这件事传出去,但程家是姻亲,又有大娘子的诸多亲信在,想要递消息回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虽然谢钰之疏远程菀,兰氏乐见其成,但一想到束哥儿的事,她就怒气冲冲:
“从前苒儿在时,不管什么事都料理的极为妥当,丈夫爱戴,下人敬重,还亲力亲为的养育束儿,甚至若不是薛二娘诡计多端,这中馈都已握在手中了!你连你长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谢老夫人虽然疼爱薛二娘,但大娘子到底是长房长媳,又美名在外,她一力争取中馈,谢老夫人怕闹得太难看,本想松口。没成想在这个当口,薛二娘小产了。
当时束哥儿已经出生,薛二娘和谢二爷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突然腹痛难忍,又见了红,请了大夫来,才说她月份浅,又忧思过重,已经落了胎。
忧思过重?如果不是大娘子日日与她争斗,她怎么会忧思过重?
薛二娘眼眶通红,没了孩子,便更不愿意放弃中馈。谢老夫人怜惜她,不再提让她归还对牌的事,大娘子的筹谋也彻底失败了。
兰氏一直认定薛二娘是故意的,就想用孩子换得中馈。
程菀觉得她这么想实在过于缺德,但她也懒得和兰氏争辩,不管兰氏说什么,只一味的点头:“太太您说得对,我自然也想像长姐学习,可问题是,我不会。”
兰氏还没说完的训斥就卡住了:“你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我性子懒散,从前经常缺席课业,没学过那些管家的东西,跑去争中馈,这不是给二房送把柄吗?”程菀十分认真,“所以我想,不若请您费神花些银两,帮我请几个得力的帮手,比如会管家的、会算账的、擅长采买的……待我学成后,必定将中馈从二房手中夺回来!”
兰氏被她这话气的眉头倒竖:“你自己不上课,还如此理直气壮?”
程菀大呼冤枉:“太太明鉴,五娘心中自然是后悔莫及,但一味后悔也无用,只能亡羊补牢,尽力想办法补救了。”
兰氏是故意的,苒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谢老夫人偏心二房,对苒儿仅是表面和气,实则心中有诸多不满。
昨天应嬷嬷写信过来,说程菀在讨好谢老夫人时,她还在笑程菀竹篮打水一场空,哪知今日就带了这么多回门礼。二房和大房势如水火,这一定是谢老夫人的意思。
兰氏不知道程菀因为什么而得了老夫人青睐,但只要程菀开始夺中馈,谢老夫人绝对会帮自己的亲侄孙女。
这样一来,程菀才越不过苒儿,况且程菀和谢家的关系越僵,她就越好掌控。等束哥儿平安长大,程菀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将她甩开了。
所以她才会利用中馈的事来指责程菀,但兰氏没想到,程菀既不生气也无怯弱,反倒开口找她要银子要人,简直跟个泥鳅一样滑手。
果然是庶女,眼界低,心里眼里只看得到那些黄白之物。
兰氏咽下心中的怒气:“我知晓了,改日会送去国公府。”
“多谢太太。”程菀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是继室,只有三个陪嫁丫鬟,没有陪房。可嫁妆里的那些庄子,还有她日后要用稿费添置的地产,都是需要人打理的。
原本想着只能去人牙子那里花大价钱聘人,可她没选过管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正在纠结之时,谁知兰氏又恰逢时机的“伸出援手”了。不仅不用程菀自己花钱,还帮她选好后,直接把人送到谢家来。
程菀忍不住在心中再一次高呼:太太,大好人啊!
看着眉开眼笑的程菀,兰氏却误认为她是因为马上有帮手,可以去争中馈,才会如此激动。
想到程菀会因此得罪谢老夫人,兰氏也高兴了。
阴差阳错,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兰氏想了想又道:“你去认真打听打听宁南侯府的郑循。”怕程菀不上心,她特意透露道:“他是我为你七妹妹挑中的未来夫婿人选。也是未来的宁南侯世子。”
宁南侯府?
上次宁南侯府配合着柔嘉公主算计自己,程菀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想来兰氏再如何刁蛮,也不会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涉及到程若的婚事,她认真应承了下来。
出了门,程菀却看到不远处有道身影,是谢钰之前院的侍女,莫不是谢钰之有事找她?
程菀正准备过去询问时,那侍女走过来行礼,主动道:“少夫人,是世子爷让奴婢今日跟在您身边的。”
程菀疑惑:“他可说了原因?”
“未曾。”侍女摇头。
“行,那你就跟着我吧。”程菀也懒得琢磨,等回去了直接问谢钰之就行。
——
午膳时间,男女分席而坐。
束哥儿因为年纪小,兰氏为了教他更亲近自己,特意将奶娘等遣开,将束哥儿安排在自己身边坐着。
为了表示对谢钰之的重视,程府今日花大价钱请了商家酒楼的大厨,据传这厨子祖上出了好几代御厨,手艺一流,程菀从未去过商家酒楼,今日一试,发现味道果然很好。
程菀知道兰氏是什么脾气,她对手下的庶女们存在着天然的敌视,尤其是她这个“抢占”了大娘子资源的继室。在兰氏心里,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是大娘子的,程菀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所以一旦她和大娘子的夫君、孩子、甚至是婆婆关系亲近后,兰氏必定会出手搅和,就比如今天撺掇着她去争中馈。
因此,程菀今日对束哥儿的态度表现的很平常,见有人照顾他,便安安心心吃自己的,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但兰氏见此,又不高兴了。
程菀之前将束哥儿惹哭,她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来和程菀那惹人厌恶的性子有关,现在有自己做榜样,程菀不好好学着如何照顾孩子,只知道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吗!
就在兰氏皱眉之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轻声细语道:“太太,不若奴婢来侍奉小郎君用膳吧?”
含烟是大娘子的陪嫁,兰氏是记得的,但当看到含烟的穿着打扮时,兰氏眉头紧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含烟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奴婢模仿大娘子,肯定会惹太太不喜,可她只有这次机会了,纵使冒险,也值得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