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若这般肯定,她不好强求,只说:“行,那我让红雪跟着你,她身手好,万一有个什么也有照应。”
程若这才点头。
回到程府,刚踏进门,红雪就瞧见有一道身影朝她们奔来,这人紧紧拉住程若的手,柔声且急切道:
“七娘,你这些时日不回家,究竟是去了哪?”
自从二人结婚后,赵渡就知道程若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她甚至比野牛还要倔,但此时瞧见程若看他的眼神无一丝的眷恋与情意,他心中狠狠一振。
下一刻,程若挣开他的手,平静且坚定道:“赵渡,我们和离吧。”
“和离”二字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还不等赵渡说什么,“啪”的一声,程老爷手里的茶盏都落地了,指着程若痛心疾首:“孽障啊!这真是个孽障啊!”
兰氏更是拍桌而起:“你敢!”
“程若!我看你是翻了天了!昔日我苦口良言百般劝阻,让你不要嫁给赵渡,可你执拗不从,甚至做出私奔那种辱尽家门的苟且之事。现下又妄想和离?你自己名节尽丧不够,定要来连累宗族蒙羞,你可真是自私任性,肆意妄为,全然不顾全家人的脸面!”
程若双手颤抖,兰氏的指责令她如坠冰窟,她知晓她有错,她同赵渡私奔受尽冷眼是她活该,可她不该连累家人一同被非议,她早已对此满怀愧疚。
所以方才回来的路上,才会那么忐忑,一是因为深深的内疚,二是心中又不期然的升起了一丝希冀,若母亲得知赵渡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也理解她的做法呢?
可她错了,她大错特错了,兰氏不仅不理解,她甚至问都没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受了委屈,只有铺天盖地的指责,怪她丢了脸面。
脸面、脸面、无穷无尽的脸面!
从她出生到现在,从她去学堂到嫁做人妇,母亲从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永远都在指责她丢了脸面,现在又要为了外在的脸面,逼着她压抑自己的感受,既然如此在意脸面,当初为何要将她生下来?
她又为什么永远都要为了母亲的脸面而活?她就不能单纯只做自己,只做程若,只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活吗?!
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依太太的意思,我就应该这般过下去?”
“那你还想如何?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听到程若还敢质问自己,兰氏怒气更盛:
“如果你听我的,如何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在闺中若肯像你长姐那般努力上进,早已名满京城;你若是接受国公府的提亲,现在也能享受荣华富贵;更甚至于你若是接受我们的安排,让赵渡有学上,有书读,他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程若,你现在的下场都是你自找的,你还哪来的脸提和离,甚至质问我?如果不是你忘恩负义,听信了某些不怀好意人的谗言,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赵渡知晓兰氏厌恶程菀至极,所以今日来到程府,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二是添油加醋,说都是程菀哄得程若同他离了心,甚至于将程若藏起来,不让他们夫妻相见,才会到这般的田地。
红雪自然知道兰氏这话是在责怪她家夫人,可还不待她说什么,程若就直接道:“母亲,你怪我怪五姐姐,就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兰氏错愕。
手心的伤口鲜血淋漓,程若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反倒无比清醒,心底所有希冀已经彻底破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她的母亲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没错,都是因为你。从我懂事起一直到现在,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你都在用长姐同我比较,我读书不如长姐,待人处事不如长姐,性情不如长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打造第二个长姐的器物!
你令我永远活在那片充满长姐的阴影下,像一头见不得光的畜生一般,日复一日的打压,到最后你还要让我再嫁去国公府,嫁去做什么?好让你继续比较我不如长姐悲惨的一生吗?!”
这些话程若之前就说过,可今日说的更加刻骨,充满恨意。
从前兰氏原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那种话,可现在清晰的发现,她竟然真的在恨她,竟然真的在恨苒儿。
“你放肆!”
兰氏赤红双目,好似要将程若吃了。
一旁的赵渡都惊讶了,方才他说出自己的不忠行径时,岳母虽然愤怒,可还能维持端庄仪态,他原以为是岳母涵养好,可现在程若只是说了几句对长姐不敬的话,她便气成这样?
“苒儿是你嫡亲的长姐,你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如何能!”兰氏冲到程若面前,狠狠推了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况且我做那些,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我想你出息有错?我想你成为人上人有错?你自己不争气,做不好这些,反过来还怪我?都是同样的爹娘生的,为什么你长姐能办到,你就不能?
说到底,还是你无能,自己没用,自己蠢笨,却将一切罪责推到我和你长姐头上!”
—“若儿,先生说你的诗作的太差,这是怎么回事?你长姐十岁时便已胜过你许多了。”
—“程若,你能不能不要哭哭啼啼的,大家不记得你的名字只说你是大娘子妹妹,自然是因为你还不够优秀,你若是能像你长姐一般,又如何会这样?”
—“程若,你长姐五岁就不玩风筝了,你还整日不务正业,赶紧过来学看账本,什么时候能做出同你长姐一般清晰的账目才可休息。”
……
过去歇斯底里的指责又如同浪潮一般向她涌来,程若只觉自己在冰凉彻骨的江中,江浪铺天,挤进她的喉舌、肺部、四肢,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快要溺毙了……
这时她才知晓,母亲的责备是一片无边无尽、深不见底的江水,她以为自己长大了,逃离了,可她只要一低头,便依旧会跌入无尽深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如长姐,就因为她蠢笨,她就应该遭受这一切?
可好多人都夸她的,五姐姐说她能干,掌柜说她画的好,就连叶夫人也欣赏她的画……她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她可以逃出去的,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兰氏的谩骂还在继续,她似是要将这段时日受到的所有不满皆在程若身上发泄出来。
哪怕程若在马车上叮嘱她不要插手,红雪还是听不下去了,七娘子多好的人,昔日在府中,也只有她才会对她们下人照应,不论是为了夫人还是她自己,她都不能置之不理。
红雪直接朝着程若走近,要拉她起来,带她离开府上。
江水涌动中,程若好似听见了五姐姐的呼唤,扭过头才发现是红雪,她挣扎着伸手,想要拉住那根救命稻草。
但盛怒之下的兰氏见她还敢同程菀的下人亲近,直接扬起手,狠狠朝着程若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程若如同坠落的风筝,跌在了书案上,桌上的纸张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兰氏反应过来,当即朝前扑去,可她不是要扶起程若,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纸收集在一起,大声斥责:“离远些,这些都是你长姐留下的东西,像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根本就不配碰……”
她怒吼着,想从程若手中将纸抢回来,但程若攥的很紧,她哭的眼眶红肿,打的鼻血滴落,却死死的拽着手中那一沓纸。
那是什么?
是大娘子昔日的功课。
程若连练字的字帖,都是兰氏拿来的长姐诗集,这些字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又和她印象中不一样。
在她的印象,不对,应该是在所有人的认知中,程苒是轰动京城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但手中这张琴谱,上面分明有两种字迹,一道来自于程苒,另一道程若不认识,可后面那道却在原基础上做了好几处修改。
而修改后的琴谱,才是程苒最出名的“咏秋调”……程若没日没夜的练习过好几个月,手指都磨出泡来,只因为母亲说她在古琴上没有天分,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
再往后看,下一张是程苒作的诗,但上面也有修改,且是与方才琴谱不一般的字迹。
再下一张……
“唰”的一声,纸张被兰氏夺走,瞧见她眼中无比明显的心虚,程若终于明白了——
“是你!全都是你!”
那些手稿分明都是被人修改过的,所以什么所谓的天资聪颖,什么名满京华,什么第一才女,都是兰氏同长姐一起伪造的!!
程若直视兰氏:“这一切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划而成,你心知肚明长姐究竟能力几何,可你故作不知,甚至以此来诓骗、迫害、欺压我,日复一日的苛待我!母亲,你真的骗我骗的好惨啊!!”
长姐分明也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兰氏的费尽心机,她纵然有些小才情,也远远到不了那般地步,母亲不仅欺瞒其他人,更是欺瞒她,甚至还以此来凌辱她。
原来她的郁郁寡欢,她的痛彻心扉,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皆是母亲一人亲手打造而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这一刻,轮到兰氏面色煞白,她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些话的程老爷深感不对劲,已经走了过来:“你们在说……”
在他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程若先是怔愣,而后终于恍然大悟:“母亲,您是不是将对父亲的痛恨全都报复在了我的身上?”
兰氏摇摇欲坠,目露凶光:“你给我闭嘴。”
程若怎么可能闭嘴:
“父亲骗了你,但你们也有过相知相许的曾经,长姐便是在那时出生的,之后,杨姨娘进府,她夺走了父亲的宠爱,戳破了父亲对你的誓言,更是让你发觉你的深情与付出全成了笑话,那时,你有了我。”
兰氏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她被程老爷一席情话哄得下嫁,倾尽满心情意,散尽丰厚妆奁,但婚后生活却令她深陷磋磨,更令她沦为笑柄,甚至被杨姨娘那种出身低贱之人踩在了脚底。
她如何能忍受,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她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倘若没有轻信程老爷诓骗,没有陷入婚姻泥潭,依旧如同闺中那般风光无限,拥有令人羡艳的一切,那,便是大娘子,代表了她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
一个,却是她的现在,蠢笨被骗,付出一切却终将不能得偿所愿,只能以泪洗面,代表了她一地狼藉的现实,这便是程若。
“为了给你自己一个念想,所以你殚精竭虑为长姐筹谋,为了发泄……”
“你给我闭嘴!闭嘴!!”兰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嘶吼着朝着程若扑去,红雪飞快上前将程若护住,向一旁的程老爷喝道:“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程老爷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去扶兰氏,但现下的兰氏如同疯狗一般,他有些怕刮伤自己的脸,明日还如何上朝,只好道貌岸然的对着程若大喊:“七丫头,你真是要翻天了不成,这可是你母亲!”
哪知程若看向他却更加愤怒,直接用自己这些日在市井所学的粗话唾骂道:
“我呸!老爷认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吗?殊不知这府中祸事皆是由你而起!
你身为一家之主,若不是你宠妾灭妻,事事偏袒杨姨娘,太太如何会如此痛苦?且你明知太太苛待五姐姐母女,却闭目塞听!明知我苛责煎熬,你却漠不关心!成日里只顾二爷和四爷的功课学业,后宅乌烟瘴气,尽数抛却脑后,怎么,只有二哥四哥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外头抱养来的不成?这般偏心冷血,简直枉为人父!”
“你!你!程若,你简直目无尊长,全无闺阁教养!大逆不道!”程老爷真的要气死了,他这辈子连圣上都没这般指责过他,却被自己的儿女当头痛骂。
甚至程若罔顾礼法,累及宗族颜面,他没将她的腿打断已是他仁慈,这不孝女又哪来的颜面指责他?
简直岂有此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狠狠反省,若再执迷不悟,程家便再无你这号人!”
程若听此,却露出了进入家门后第一个笑容:“这般凉薄恶心的血缘,一日不断,我还一日嫌脏。”
而后径直朝已经傻眼的赵渡走去,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赵渡,现下我已经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不签,我豁出命去也会让你如同今日的程家一般,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
自从程若带着红雪离开后,程菀便心中猛跳,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一样,既怕和离的事耽搁,又怕兰氏发疯,来来回回去了校门口好几次。
就当她准备再去瞧瞧情况时,藜麦跑来报信:“夫人,马车回来了。”
程菀飞奔至校门口。
马车停下,一张带着青肿与血迹,却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笑着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家。”
程菀不明所以,紧随其后的红雪低声解释了一切,这一刻,程菀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程若会那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和离二字,不是气性上头,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她不在意,因为父母亲情才是程若心头盘根错节、已经腐烂了的死结。
那死结遮天蔽日,连一丝光影都无法照下,又如何能让“赵渡”在上面生根发芽。
而现下,终于剜去淤了多年的腐土,从此,她只为自己开花。
难得的冬日暖阳下,程菀伸出手,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若儿,欢迎回家。”
——你不是被赶出家门,只是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