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什么大事?
粟米满是茫然,却见夫人对着她招了招手,转身上了马车。
心中不适的不止是粟米,还有即将从清北技校离开的肖林川等人。
“阿婆,我们便先行离开了。”肖林川站在熟悉的宿舍前凝视许久,而后拐去了膳房门口打了声招呼。
今日学子们要返校,夫人早就说过了晚膳要回来吃的,且是新学期的第一顿,要做的丰盛些。厨娘们在膳房里忙的热火朝天的,听到这话,唯一能空出手来的孙婆子忙跑了出来:“你们先等等,还有东西没拿呢!”
什么东西?
肖林川刚想问,孙婆子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大木桶,笑着道:“这些菌菇酱你们先前不是说味道不错?芸娘就多做了些,一人带一罐走,下饭吃;
还有这些零嘴礼包,是夫人拿来的,她说泡面虽要热乎些,但你们先生管得严,只能拿这些了,里头除了干脆面还有好些炒果,夫人说读书人多吃些,补身体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将桶里的东西分给众人,酱料、零嘴、甚至还有沈北送的一人一竹筒的清酒,说太冷了可以御寒用……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行囊却满满当当。
肖林川同身后众人眼眶微红,喉头如哽了棉花一般哑然无言,良久,才扯着嘴角说出一句:“若日后我等有机会高中,定来学校讨口水喝,阿婆可别忘了我们。”
孙婆子笑道:“讨什么水,那时我下厨给你们做顿热乎的,咱们还像除夕那日一般,坐在一起吃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
再不舍,也必须离开了,今日也是太学开馆日,现下门口已是人潮如堵,肖林川等人从清北技校走出,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确定无人留意这边后,才赶紧混入了人群。
秋闱前,无新生入学,往届老生凭通行腰牌既可入内,肖林川等人从门房面前经过时,门房都怔愣了片刻。
他记着,那些人不是从江南来的穷苦书生吗。
听闻得罪了孙先进,被逼的没钱吃饭住宿,他还以为这些人要不会直接露宿街头冻死,要不便打道回府呢,竟然又回来了?
而且看着气色竟比年前要好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进了太学,罗磊才敢开口:“方才门房瞧了我好几眼,该不会发觉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吧?”
肖林川摇头:“应当不会。”
他环顾四周,开馆之日的太学分明热闹非凡,但他却觉得怅然若失。
这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怀中抱着书本,或是低头冥思,或是边走边看,但若是有人朝那边看上一眼,众人便立即捂紧怀中的书本,眼中满是警惕,怕被旁人发现自己在学什么。
在科考面前,众人都是对手,这般藏着掖着也情有可原。
但不知怎的,肖林川却无比怀念那些日子在清北技校,校园不大,人也不多,可大家不论何时碰见,都是善意的微笑,空闲时,要么孩子们会拉上他们一起玩雪跑操,要么膳房的厨娘会喊他们去尝试新口味的泡面……
大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但气氛却充满了家一般的温情。
罗磊见肖林川发愣,明白他所想,也笑着道:“我以前只想考上当官,现下想想,若是能去清北技校当老师也是幸事了。”
众人皆附和起来,肖林川认真道:“想去当老师,就更得好好学了,若是学艺不精,便是误人子弟,辜负了校长等人的恩情。”
说完,便各自回到宿舍,原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学室复习,但前脚刚进屋,肖林川就听到一道哭喊声。
他连忙跑过去,却见方才还有说有笑的罗磊,被人打倒在地,好不容易从校长那领到工钱做的新夹袄更是印上了乌黑的脚印。
罗磊躺在角落哀嚎不已,造成这一切的孙先进却满是轻蔑道:“罗后进,你瞧瞧你,走路都不看着点,还将我撞倒了,这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换成旁人,可没这般轻易放过你。”
孙先进身后两人正对着一个包袱翻找不已,“怎么又是泥罐又是竹筒的……哟,还有酒啊,看来罗后进这些时日过得不错,都有银两买酒了。”
“罗后进去岁不是说自己浑身上下已无一文钱了吗?现下怎么又是买酒又是穿新衣的,该不会是去哪里偷的吧。”
“你们太过分了!”
肖林川同其他几位赶来的学子怒不可揭,想将包袱抢回来,可他们即便在清北技校吃好住好,也不过是将亏空的身子补上些许,哪里是壮如山一般孙先进等人的对手,当即也被打的痛呼不已。
在此期间,周围宿舍出现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分明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可无一人施以援手。
肖林川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孙先进,跑到外面寻找师长求助,可被他哀求的方先生只是厌恶的一拂袖:“老夫又不是你们的先生,哪来闲工夫搭理你们的琐事,去找学正。”
方先生冷哼一声,当即离开。
等来到启修班,里面倒是比他离开时要热闹了许多,还多了不少新生的身影,但方先生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些新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联考败北一事,令太学上下众师长无不愤然。
方先生更是被推至风口浪尖,人人皆指责他教导不力,才有此番惨败。
方先生勃然大怒,振振有词:“这如何能怪罪于我?清北技校可是将近两百人,而启修班尚且不足三十人,若是我们也有这么多人,定然能选出更多的好苗子!”
众人一想,这般也能说通,而且圣上既然组织了联考,就代表对这些稚童学业的看重,不若将启修班扩招,纳入更多生源,之后定能一雪前耻。
太学师长众多,其实先前只有一部人叫嚣的最厉害,还有些的压根没将什么女山长、上不得台面的学校放在眼中。
但到了如今,所有人都将清北技校当成了假想敌,毕竟清北技校是在他们太学的地盘上,抢走了属于他们太学的荣誉。
就连原先可有可无的司成也是被激起了胜负欲,直接去圣上面前请旨。
圣上同意后,方先生放出话去,今年启修班至少要招够八十人!
原以为这话一出,到了开馆这日,绝对会迎来新生浪潮,方先生甚至一早想好的考核标准,只招纳最优秀的学子,毕竟他们太学可不是隔壁的某些学校,什么乡土蛮童、奴仆之子都要。
可真到了此时,结果却令方先生大跌眼镜——来的人确实是多,但尽是微官寒门出身,甚至还有许多寻常庶民之子,皆难登大雅!
不是,那些高官之家的儿郎呢?怎的一个都没来?
别说新生了,连去岁入学的夏侯毅等人也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还没到?可今日连风雪都无,不至于耽误时辰啊。
方先生一张脸青了又白,问都懒得再问了,直接将面前认真作答的学子批的狗屁不是。
本就无比忐忑的新生及家长从没想过,早在他们说明家庭住址与营生时,便已被排除在外,毕竟在他们心底还坚信着,太学不比国子监,是能接受寒门布衣的。
只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这才葬送了求学之路。
学堂外,家长在指责,孩童在哭泣,一片死寂。
而方先生脚步匆忙的朝外走去,原想询问门房夏侯毅等人是否到访时,刚来到校门口,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
“周尧?你这是去何处?”
周尧今日心情极好,哪怕面对方先生,也依旧笑出了一口小白牙:“我去入学呀,我很快就要是清北技校的学子啦。”
“什么?!”
方先生傻眼了,还不等他再细问,便看见越来越多的马车朝着隔壁清北技校的方向而去,纵使他不认识那些马夫,只凭借车厢门楣上的堂号便知晓,这便是他苦苦等待的高官子弟!
第107章
去岁期末联考, 其实太学考的并不差,若是认真算来前三甲,是要胜过清北技校的。
但包括方先生在内的师长们都太过严苛且狂妄,不只清北技校, 更是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 踩在五大书院的头上。结果最终不仅前三甲被抢走了许多, 甚至还出了束哥儿那篇令圣上龙颜大悦的文章, 一时鳌头易主。
所以当清北技校忙着庆祝;五大书院懊恼反省,甚至琢磨着去清北技校挖人时;太学启修班的孩童们被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时周尧就很是不忿, 若是他们不努力, 先生这般责怪还情有可原,但那一个月, 他们比那些即将科考的学子还要勤奋!
日日苦读,从不敢有丝毫停歇,且在考场上也将自己所学全都答出来了,为何你这个当师长从不反省自己会不会教, 只一味将所有罪名归于学生蠢笨?
尤其是过年去国公府,从束哥儿口中知晓, 哪怕清北技校也有许多同学没考好,可老师一句责怪也没有,甚至还安慰他们说能考察出弱项, 才是考试的意义所在,日后便能扬长避短, 以免浪费大好光阴。
听闻此,周尧等人转学的念头更盛,他知晓父母肯定不愿,就像之前在猎场, 也是求了又求,爹娘只说他脑子被驴啃了,放着好好的太学不上,那便是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哪知过后不久,竟传来三皇子要入学清北技校的消息,一时间,只要是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京畿显宦无不动心。
虽说公主已经选了四位伴读,但现下又没真正定下,若是自家孩子能进清北技校,讨得三殿下的欢心,这伴读之位还不手到擒来?
当晚,周尧父母就紧急同他说明了这点,周尧直接过滤父母满口的“奉承三殿下”,高兴的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去清北读书,终于可以摆脱方先生了,终于可以和束哥儿做同窗啦!
不仅是周家,其他家长也皆是如此。
但他们心动之下,更多的是慌乱,毕竟他们先前只将清北技校视为媚事圣上的手段,悉数将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打发了过去,谁知现在却要千方百计的让嫡子入学,若是程菀记恨此事,特意为难可如何是好?
这下是坐也坐不住了,开馆日一到,赶忙套车朝着清北技校奔去。
看着一辆辆奔走的马车,以及满脸是笑的周尧,宋黎和夏侯勇二人脸都皱成了小苦瓜。
宋黎是父亲官职太低,哪怕再怎么交好于三殿下,也没有当伴读的希望;至于夏侯勇,是因为英国公本就看不上清北技校,将夏侯毅送过去,也只是为了当“小细作”。
所以两人还是要苦兮兮的留在太学。
看着眉毛都要气的烧起来的方先生,周尧小心脏难得愧疚了片刻:糟糕,他忘记小伙伴们还要留下来受苦受难,一时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他只能冲着宋黎二人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一溜烟赶紧跑了。
“还不赶紧进来,杵在外头做什么?莫非是放了半月假,变得更加蠢笨了不成!”
方先生确实被气的咬牙切齿,虽说他早已知晓伴读一事,可从未想过这些人会这般趋炎附势,读书人讲究立身以学,不媚权贵,如此这般如同墙头草,日后能有什么成就?
啊啊啊啊气死他了,他一定要从严操|练这批学子,在下次比试中,定让清北技校败的再无脸见人!
怒吼一声,方先生拂袖离开,宋黎和夏侯勇只好垂头丧气的跟了进去,可刚走到校门口,还没踏进门槛呢,突然,一道身影朝这边袭来。
夏侯勇和宋黎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啪”的一声,那道身影狠狠砸在了他们脚边。
又响起学正的厉声呵诉:“都说了你已经除名,不再是太学学子,若执意逗留不走,便公示你除名革籍的始末,教你脸面丧尽,无处立足,速速离开!”
太学人多,犯错或是成绩太差遭驱逐的学子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寻个无人的时机被请走的,毕竟对于读书人而言,脸面是最重要的,若是品性有失被闹得众所周知,那便是彻底断绝生路了。
可现在,竟有人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被护卫直接扔出了校门!
就算那学正未直接说明此人被除名的原因,但这与公开处刑又有什么区别?
现下门口本就人潮涌动,一听这动静,不管是学子还是家长、奴仆都跑过来看热闹了,哪怕倒在地上那人竭力躲藏,但在全方位都有人的环视下,还真被认出了他的身份:
“哎,这不是外舍居正斋的赵渡吗?”
这些时日对于赵渡而言,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噩梦。
他自然也知道,背着程若去叶府做那种事是人伦不容的,可这根本就不能怪他,若不是程若一心被程菀蒙骗,连父母送上门来的好处都屡屡拒之门外,他们又何必过得那般苦?
赵渡一直知晓自己生的好,哪怕学问只是一般,可凭着翩翩君子的作风,依旧能得许多娘子青睐。
昔日在学馆时,他负担不起昂贵的束脩,便是凭此哄得先生千金对他芳心暗许,甚至将首饰悉数当了,供他读书。
赵渡心中十分感激,也说过待自己高中,定会双倍奉还。但哪知那娘子却意图同他成婚,这如何使得?
即便赵家清苦,他现下也未金榜题名,但赵渡知晓自己绝非池中之物,只要一日得中,便是钦点为探花也大有希望,怎可能娶一个小小学馆先生之女?
他好言拒绝,哪知那娘子恼羞成怒之下,竟让她父亲将他赶出学馆,银钱也被抢走。
赵渡在家人处借不到银两,无奈之下,只好外出做工挣束脩,又依靠在程家当管事的亲戚,成了程府的马夫。
一开始他前往程府,其实是为了接近程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