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识破对手的真面目,就越不能走。
原本想先从程校长父亲这下手,哪知程老爷从坐下开始,就只谈他的两个儿子,半句话都不往程校长身上提……不是,你儿子到底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付先生开始有些后悔走这一遭了,尤其是听见程老爷对程校长回家的态度不喜反恶后,心中更是敲响了警钟:该不会程校长父女关系不佳吧?那他这便是本想找条捷径,结果拜错了庙啊!
生怕程校长以为他们同她爹是一路货色,两位先生忙飞奔而出,直接将程老爷抛在了脑后。
程菀一进门,瞧见熟悉的两张面孔,当即眯了眯眼,这两人为何在这?不会是期末联考受了刺激,想通过告家长这么无耻的行径,逼迫她关闭清北技校吧?
这可比太学还要卑鄙了啊。
哪知这两人一开口却是:“程校长,我们已经在此恭迎您多时了,今日来此,乃是久仰您的学识,愿以厚礼相请,盼先生移步我院,广育英才。”
何先生一下给他挤走,“程校长,您别听他的,他们云章书院可是囊中羞涩,只要您愿意来我们怀安书院,出行有专马伺候,居处有独院宅邸,且束脩乃是其他书院的十倍!”
付先生大骂不要脸:“程校长什么身份,可会贪念你那些黄白之物?”
程校长:“……”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是贪念,不愧是考场上洒黄金的巨富书院,开出的条件就是如此诱人。
但再诱人,程菀最后依旧婉拒了:“多谢抬爱,只是现下事物繁多,实在抽不出身来。往后若得闲暇,倒可相互派遣交换生,互通所长,共同精进。”
两位先生自是十分遗憾,可一听交换生,又来了兴趣,忙认真询问起来。
不远处,程老爷见自己费心讨好的人,反倒对着程菀曲意逢迎,整张脸黑的跟潲水桶一样,一直躲在侧间的杨姨娘急忙道:“老爷,不若咱们让五娘子帮帮忙,教这两位先生对二爷四爷多加提点……”
程老爷怒斥道:“帮什么帮?一个跑去巴结无知女流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都是些虚有其名之徒罢了!”
杨姨娘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那你怎么不敢去五娘子面前说,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风,银样镴枪头!
两位先生离开后,程莹也回来了,但只有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对上众人的视线,她歉疚道:“郎君官署要轮值,今日不得空。”
谢钰之不肯来,王修文也不肯来,郑征也不来……他甚至连个官身都没有,这不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再加上今日在程菀这受到的羞辱,程老爷险些维持不住怒火,将茶盏重重一搁:
“去,将七娘子和七姑爷叫回来。”
这一刻,赵渡反而成了他最顺眼的女婿。
可话音落下,就被兰氏严肃打断了:“不许去!”
她确实在私下接济赵渡,甚至还对外宣传是自己看上了赵渡的才学,这才将小闺女嫁给了他,可现在赵渡到底只是个穷书生,程若更是如同寒酸的市井妇人一般,这会儿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要被程菀这三个妾室所出的踩在脚底?
让她这个主母的脸面往哪搁?
程老爷气的直拍桌子:“兰氏!我才是一家之主,我发话,什么时候有你反对的份?”
兰氏笑了:“您确实是一家之主,可若有人将您放在眼中,就不会连今日这种日子都不将丈夫孩子带过来了。”
兰氏没想到程菀如此狠心,谢钰之不回来便罢了,为何连束哥儿都不带回来给她这个亲外祖母瞧瞧?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恶毒的后娘!
程老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程菀,可一个他得罪不起,一个说的话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屋内,旁人家中都是欢声笑语,自己家中简直狗屁不如!
程老爷气的眼前发晕,连饭都吃不下了,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自此期间,程菀一直在慢悠悠的喝着茶,看都不往兰氏那边看一眼,这就是上次程蓉成亲,她回到程府说那些话的原因:
生在如今这个世道,既然摆脱不了为礼节做面子工程这种事,那就索性将脸面都撕破,让这群人都不敢来她面前犯贱。
效果确实不错,瞧瞧,今日不管是程老爷还是兰氏,一个比一个老实。
程菀满意了,只是在察觉到席间的气氛越发不对后,对着二爷程常达使了个脸色。
齐氏回娘家,按理说程常达这个夫君也该跟着去,但齐氏怕婆婆兰氏又做什么糊涂事,便让他在家中照应一二。接收到五妹的眼神,程常达赶紧将程莹带回来的两个孩子拉到一旁吃饭后甜点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兰氏就开始发难了,她受了气不敢往程菀身上撒,首先开口指责程蓉:“你才嫁进宁南侯府多久,听闻世子爷便已抬了三个通房,连男人都管不住,走出去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程蓉现在连杨姨娘都不打算管了,哪里还用得着听兰氏这个老妖婆的酸言酸语,毫不留情回怼过去:“太太倒是管得住男人,也没见老爷后院人少了。”
说完也不顾兰氏砸过来的茶盏,冷漠起身,径直离开。
“你!你这个小娼妇!”
见兰氏怒容满面,气息都开始不稳了,程莹忙上前为她顺气,可她同样是妾室所出,且王修文今日连登门都不肯,兰氏如何对她瞧得上眼?
立即刻薄的看向程莹:“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一个通房生的玩意儿,也配踏进程家的大门?”
兰氏所说是程莹带回来的仪姐儿,今年已十二岁了,是程莹还未过门时,王修文房中丫鬟所生,那通房生下孩子难产去世,这些年程莹一直将小姑娘带在身边。
程莹知晓仪姐儿身份不高,不受娘家待见也是正常,但兰氏这话还是令她难堪不已,毕竟她的姨娘生下她时也只是个通房而已,兰氏这话自然也是在羞辱她。
她当场僵在原地,窘迫万分。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如五妹有自己的底气,也不如六妹有个得宠的姨娘,她姨娘早就没了父亲的恩宠,若还想在这后院平稳度日,便不能得罪主母……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尽数屈辱的咽下。
但兰氏依旧不打算放过她:“去,把她给我送回去,你和山哥儿留下来,不许走。”
“太太,求您网开一面!我下次再不将仪姐儿带来了可好?”程莹哀求道。
仪姐儿不是小孩子了,她这般大了,早懂了礼义廉耻,若是这般将她送走,仪姐儿日后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兰氏瞪眼:“还不快去?”
“我……”
求情的话还没出口,手突然被人握住了,程莹回过头,对上五妹带笑的眉眼:“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只是铺子里正好有些事要办,如今人手不够,三姐带着外甥、甥女来给我帮帮忙吧?”
知道程莹是怕连累姨娘,程菀笑道:“放心吧,太太宽宏大量,定然不会怪罪咱们。”
“好,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程莹紧紧拽住五妹纤细有力的手腕,“太太,我先去给五妹妹帮忙,改日再来看望您。”
说完,都不必出声,早就察觉这边气氛不对的王溪山与仪姐儿飞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一直到出了程府大门,程莹偏头拭去眼角的水渍,满是感激:“五妹妹,今日这事真是多谢你了。”
对于旁人而言,一句刁难可能不算什么,可于她这种不受夫君喜爱,本身还只是庶女,如今连嫁妆都所剩无几的深闺妇人,唯一的底气也只剩下孩子和尊严。
她从前一直认为程菀与她并不亲近,哪怕是后面几次见面,也只是表面功夫,可今日,却是这最不亲近的妹妹为她保住了颜面。
程菀笑道:“无事。”
想到程莹与她不一样,还是劝了句:“三姐,你日后再回来,还是让姐夫陪同较好。”
王修文昔日在兰氏面前,那可是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因此程菀也以为他今日同谢钰之一样,确实去轮值了。
程莹脸上笑容一滞,一旁的王溪山突然道:“多谢五姨,方才我隔得远,不知发生了何时,若日后外祖母再刁难母亲,我定会想法子阻止她。”
他虽然只是外孙,可他学习好,程老爷对他也有几分偏爱,他一定会想办法护住母亲的。
“好,你是个好孩子,上次比试,还未感谢你帮了书云。”程菀笑着从婢女手中接过两个荷包,塞到王溪山和仪姐儿手中,“这是压祟钱,快拿好。”
“新岁平安喜乐,学业进步,但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她注意到王溪山眼下满是乌青,连说话都有些精气神不足了,哪怕是备战期末考那段时间,清北技校的孩童也没这般辛苦过。
十岁不到的孩子,这般辛苦下去,身体亏空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王溪山攥紧荷包,忙随姐姐一同行礼,程菀摆摆手,又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仪姐儿小声道:“二郎,你五姨好和善,若是能请的她为你点拨一二,或许你就不用这般累了?”
王溪山却摇了摇头:“不可,父亲今日因五姨连外祖家都不肯登门了,让他知晓,只会更为生气。”
见母亲和姐姐都无比关切的看着他,王溪山强打起精神笑道:“我无事,这次期末考名次落后,父亲不满理所应当,下次考好些,便不必如此了。”
程莹长叹一口气,眸中带泪道:“不,娘会同你爹去说,绝不能让你再这般劳累了。”
——
程府今日年味全无,气氛凝滞,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便是伴读伴读,我看您心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不若您直接去皇城中喊一声,谁能当上伴读,谁就来给您当儿子!”夏侯毅大喊一声,喊完拔腿就跑。
将后头追着的英国公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个不孝之子!”
“老爷,您别同他置气。”夏侯夫人忙上前劝慰,还没说完,就一把被英国公推开,“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我让他进宫给三皇子当伴读是为了谁?只知道气我,这就是个孽障啊!”
上次他惹恼了柔嘉,就怕她与府上生分,若是伴读之位落到旁人手中,那日后夏侯家便更无出头之日了,英国公叮嘱道:
“俨哥儿马上年满九岁了,先前一直传闻他身体欠佳,可如今再怎么也得开蒙读书了。明日进宫,你定要找到机会试探一番柔嘉的口风,必须将六郎塞去俨哥儿身边!”
“我知晓。”
景朝皇后宣命妇进宫,一般是在初一,但这是江贵妃封后的第一个新年,初一要与圣上一同祭祖,便移至到了初三。
想着要找机会同柔嘉公主交谈,翌日,夏侯夫人早早就进了宫。
程菀倒是寻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才刚踏进宫门,就被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柔嘉拦下了:“五娘,我同你说个好消息,昨日三哥儿又作了一幅画,瞧着比从前还要好!”
她语气雀跃,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再加上她一早等在此的举动,之前闹得轰轰烈烈逼婚的事……
霎时间,周围的宫人、命妇都以为她是故意在这等着要找程菀的麻烦,生怕波及到自己,赶紧离开一丈远,都快栽到宫墙里头去了。
程菀见周遭无人,也就没拉开两人的距离。
其实她理解柔嘉,除福嬷嬷外,俨哥儿的事她不能同任何人说,各种苦痛只能自己消化,若不能找个倾诉对象,时间久了,或许俨哥儿还未痊愈,她先将自己逼疯了。
只是,柔嘉同她分享这些秘密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殿下的画作确实极好。”程菀从前听闻有少数自闭症儿童会有常人没有的天赋,现下看来,俨哥儿也是如此。
柔嘉点头:“若三哥儿能痊愈,日后当个闲散王爷,日日待在府中作画也是极好的。”
程菀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慨。
福祸相依这句话确实是有些道理的,若俨哥儿身体康健,定会卷入权利的漩涡,夺嫡一事,九死一生,便是太子,也没几个能善终的;
患上自闭症,虽令他受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处,却也让柔嘉放弃了推弟弟争夺皇位的念想。
程菀希望俨哥儿能痊愈,但更希望他痊愈之后,柔嘉能不忘此时的真心。
两人刚一踏进皇后宫中,原本热闹不已的人群当即陷入寂静,程菀面色如常上前行礼。
一开始,江皇后只是笑着让她平身,等同其他几位身份尊贵的命妇说完话后,才将程菀叫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还未恭贺清北技校夺得魁首,程山长当真为咱们女子挣足了脸面。”
就好像她还未成为皇后,依旧是贵妃,程菀第一次进宫谢恩时,江皇后也是这般拉着她笑着说话。
那时江皇后只是语气温柔,但此时,她目中实有钦佩。
但这话一出,其他命妇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自然要跟着表示一二,一时间,宫殿内满是对程菀和清北技校的赞誉。
在旁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不过分,毕竟清北技校这一考试确实赢得漂亮,可此时这般,倒显得把皇后的风头都夺走些许了,程菀忙要谦虚谢恩。
还未起身,却感觉江皇后握着她的手一紧,令她不能动弹,将这些夸赞全都理所当然的受下。
众人夸了又夸,皇后一刻不叫停,她们就不敢停,这一刻,人群中的夏侯夫人自然是最难熬的。
不论是夏侯家和谢家的恩怨,亦或是清北技校这次胜过太学,她与程菀都是不对付的,若是可以,她自然什么好话都不想说,甚至还想对着程菀泼些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