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娘子写给束哥儿的,或许她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
可她做的一切,是好是坏,都只有束哥儿自己才能评判,谢钰之不会插手。
只是束哥儿现在还太小,且还未彻底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让他知道这些,可能是好,也有可能是坏,谢钰之不想冒险,更不希望他再一次受刺激,打破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程菀点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束哥儿写作业时的异常,她知道还是同过往的事有关,虽然看上去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菀不希望就这样忽视。
就像被束哥儿深埋心底的那些回忆,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先前束哥儿的情况太过复杂,程菀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再想帮忙,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小孩一日比一日开朗,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期盼,从前的噩梦在他生命中的比重越来越小。
就好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原先的裂口再小也无比显眼;可当上面长满萋萋青草,缀满朵朵鲜花,那道裂口即便再增大些,也无法抵挡青山绿水间的盎然生机。
所以程菀想趁现在,彻底将那段阴影连根拔出。
她冲着谢钰之招了招手,从书案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细节:“如何?”
谢钰之仔细看完,眼中满是赞叹:“甚好。”
——
三十这日,整个国公府彻底陷入忙碌中。
束哥儿从正院跑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要不在打扫庭院,要不忙着钉桃符、贴春牌……到处都热闹极了,束哥儿走走看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恨不得将一切都纪录下来好写进日记里。
跟着他的听月笑道:“小郎君怎么好像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些似的,府上应当每年都这么热闹吧?”
他是不久前才来到小郎君身边的,被国公府的繁华震慑住还情有可原,为何小郎君也同他一样看花了眼?
束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也有些疑惑了,是呀,再仔细一回想,他去年怎么好像从没见过这些?
寒风吹得束哥儿脸蛋冰凉,脑袋也凝固住了一般,他搓了搓脸颊,随意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我还小忘记了吧。”接着往东院跑去。
他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自己的小院子,还要陪曾祖母,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母亲说今日要派人送些吃食去学校,让铁牛和老师们的分岁宴能更加丰盛些,束哥儿也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母亲!”束哥儿往东院跑了一圈,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连母亲身边的紫檀她们也不见了。
他又调转脚步去前院找父亲,只是还没到父亲的书房,就见母亲从他的小庭院里走了出来,束哥儿疑惑道:“母亲在里面做什么?”
程菀忙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听闻束儿要在新院子宴请众人,我来看看里面布置的怎么样了。”
束哥儿很重视自己这次搬家加生辰,特意于三日前给所有自己喜爱的人发了拜帖,邀请大家初一那天来他的新住所,陪他一起过生辰,连程菀和谢钰之都收到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也没多想,满是期待的问:“那母亲觉得如何?”
里面的东西都是曾祖母开了私库让他自己挑选的,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回呢。
“自然是很好,格局雅致,器物规整,布置也十分精巧……”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最喜欢听母亲夸他了!
不仅是学校,连带着码头工厂和清波路的面包铺子,程菀都打算送些吃食过去。
其实昨夜忙完,大家就正式放假休息了,但孩子们没地方可去,依旧是住在宿舍里。
每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厨娘,但寒冬腊月,食材匮乏,程菀便托国公府的面子,自掏腰包,打算给大家多添几道新鲜吃食,让这个年过得更加热闹些。
也不多,一边就六道菜,她特意嘱咐膳房提前做好,让婢女送过去后在灶台上一热,晚上便能吃上热乎乎的了。
束哥儿要去学校那就正好了,程菀只让护卫好好跟着,等他一走,忙闪身去了正院,同谢老夫人和国公爷说了自己明日的计划。
“好,五娘你这么安排正正好!”谢老夫人感叹几句,突然老泪纵横,将程菀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
谢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祖母这是高兴,眼看着束儿都移居别院了,我的年纪也愈发大了,说不准哪日腿一蹬便没了,从前唯独放不下束儿,现在有了五娘你,我便是死……”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便直接被程菀捂住了嘴,老夫人德高望重,哪怕昔日长公主还在时,也没同她这般过,一时都惊住了。
程菀故意瞪大眼:“祖母您还硬朗着,如何能说这种话?我看您是瞧我给束儿安排的惊喜太好,有些羡慕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吧?别着急,等您生辰时孙媳也为您准备一场,以后就不许这么说了。”
令谢老夫人不由捧腹大笑,方才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你这促狭的丫头,可千万别,我这般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一旁的国公爷倒是很有兴趣:“五娘,明年便是公主十年的冥寿了,不若你……”
话还没说完,肩头就被谢老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今日可是大年三十,嘴上没个把门,况且冥寿一事能这般不庄重吗?仔细阿瑾托梦来骂你一顿!”
“我不是想着公主生前便喜爱这些,想整些新花样哄她开心嘛……”国公爷满是幽怨,“若阿瑾真能来骂我就好了,我都有半月多未曾梦见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面找了其他英俊健壮的男鬼。”
谢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又开始训儿子。
而程菀在一旁目瞪口呆,难怪,难怪谢钰之比起一般男人开明那么多,原来是有个这样的父亲。
过了没一会儿,束哥儿送完吃食回来,接着,又有两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正院。
“给祖母、大伯、大嫂请安。”薛二娘同谢二爷恭谨拜下。
初一碰面,薛二娘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态度平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可当她抬头朝程菀这边看来,哪怕掩饰的再好,眼中依旧有愤恨露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菀丝毫不意外,没想到下一刻,一旁的谢二爷突然狠狠瞪了薛二娘,这个蠢妇,祖母都将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她还敢不敬重大嫂,是真以为日后祖母和大伯不在了,大哥不会将他们轰出去吗!
从前他不管,可现在,谁要阻止他留在国公府,他就跟谁急!
谢二爷直接对着薛二娘做了个“和离”的口型,见她不敢再犯后,这才冲着程菀歉意一笑,而后直接将薛二娘拦在身后,以免大嫂看见了糟心。
笑着道:“底下人来报说三郎他们快要到了,我和二娘预备去正门外等着,大哥大嫂可要同往?”
国公爷:“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谢三爷的船只刚靠岸,就有小厮回来禀报,因此等他们出了正门没多久,车队便到了。
首先下来的是一名有些俊朗文弱的男子,他长得比谢钰之更像国公爷,都不用介绍,一瞧便是谢三爷。
接着是他的夫人,林氏。
林氏看起来柔弱纤细,只看外形便是最典型的江南仕女,原以为她性格也同程若那般温婉娴静,哪知开口第一句,就让程菀差点惊掉下巴。
那是几人寒暄过后,转身往府里走,薛二娘刚要跨过门槛,林氏就哎哟一声:“二嫂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不是分家了吗,你该不会是习惯了,忘了这回事吧?”
薛二娘气的眼前发晕,低吼道:“谁说分家了?祖母说了那是分户不分家!!”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坐船坐晕头了,弄混淆了吧,二嫂可千万莫怪啊。”说着还歉意的笑了笑,好像自己真是忘记了一样。
薛二娘咽不下这口气:“三爷,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谢三爷低咳两声:“二嫂我舟车劳顿,实在疲乏,已然没力气说话了。”
薛二娘:……这对贱人!
等到了正院,谢三爷夫妻连带着两个孩子,一同给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程菀早就听谢老夫人说过,三房除了两个嫡子外,前年还添了一个小闺女,再加上妾室所出的两子两女,谢三爷一人的子嗣,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得多。
长辈请完安后,便轮到程菀这个大嫂,她同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早就预备好了礼物,林氏和两个孩子都有。
林氏一看程菀给两个孩子的玉佩,就知道是好东西:
“大嫂仁厚,我却没准备这么好的东西,只是来之前,特意去上天竺寺求了平安福,从前总听闻束哥儿身体不爽利,那里保佑孩童平安,消灾祛病最是灵验了。”
谢三爷低咳几声补充道:“是真的,九百多级阶梯,全是柔娘一步步爬上去的,她怕不诚心,先给束哥儿求完,下山后再爬了一遍,才给澄哥儿几个求了。”
程菀真心道:“多谢弟妹。”
束哥儿忙对着十分陌生的三叔母行礼:“多谢三叔母。”
“小事一桩。”林氏看着束哥儿这样,其实是有些困惑的,不说体弱多病吗?这看上去很是壮实啊,比她养的那群孩子还要虎头虎脑。
只是这话不好问,便保持笑容,为他亲手戴上。
又拿出一枚平安福,张望片刻,疑惑道:“林哥儿呢?”
薛二娘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讥讽道:“怎么,你也爬了九百多阶梯给林哥儿求了?”
“自然,都是我侄儿,我定然是平等相待。”林氏故作奇怪道,“倒是二嫂,日日宣扬自己对林哥儿有多好,好不容易来正院一趟,怎都不将他带来?”
薛二娘又要吐血了,什么叫好不容易?这个贱人又在阴阳怪气分家一事!
谢老夫人看了薛二娘一眼,但今日到底是除夕,一大家子人得以团圆,这是大好事,便笑道:“好了,老三你们先去休整一番吧,二娘,夜间将林哥儿也带过来。”
回东院的路上,谢钰之见程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主动道:“是觉得三弟妹同想象中不太一样?”
程菀点点头,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三弟妹……很是有趣。”
“三弟最初去江南赴任途中便被山贼掳掠,听闻是寨主千金看上了他,要同他结亲。
三弟妹父亲奉命去剿匪,将三弟救回林府后,寨主千金还潜入府中要将三弟带回去,是三弟妹拿刀放狗同她缠斗了一刻钟,才将人逼退,之后,二人便定下了亲事。”
谢钰之不论说什么都言简意赅,波澜不惊,程菀以前觉得他谈起八卦来可没意思,可今日却听得她震惊不已,好家伙,竟还能这样吗?
这……程菀不好评价三弟妹,只能针对谢三爷被绑架一事,憋出了一句:“还真是蓝颜祸水啊。”
谢钰之垂眸看她,“其实还有一件事。”
“快说!”程菀以为还有什么内幕,耳朵都竖起来了。
哪知这人来了句:“消息传到京城后,圣上言:子邵比渐清更出众,万幸朕没教你外放任官。”
程菀:“……”你的重点是在前半句吧?
今日不仅国公府亲人团聚,热闹满堂,京城处处皆是如此。
连带着那些客居他乡,原以为要飘零无依之人,看着香暖袅袅的分岁宴,感受着满室的喧闹温情,泪水霎时湿了眼眶。
“肖学子,你们快些坐下吧。”
今日照例是在膳堂用餐,只是此时的膳堂烛火通明,大家将所有的桌子都并在了一起,铁牛等学生,沈北、阿陶这些老师,厨娘们,连带着肖林川这些“外人”都围桌坐了一大圈。
肖林川没想到他们也能跟着一块吃,其实昨日沈北带着孩子们开始布置校园时,他们便打算好了,今日早早吃完回宿舍,不耽误清北技校师生欢乐,也以免众人看到他们觉得尴尬。
可还在抄书时,不仅有人将他们一同唤来,甚至桌上的菜色还这般好,炙鹿脯、酒蒸江鱼、酥炸玉笋……一道道皆是他们平时不敢想,连见一面都难的珍馐。
肖林川等人震惊极了,还有那性子呆愣的,直接道:“这些东西,哪怕用尽我的工钱也吃不起啊。”
孩子们被这话逗乐了,阿陶笑着解释道:“不用拿钱,这是夫人特意从府上送来的,说饭菜越是丰盛,便越能镇岁除祟,来年定能福气满满。”
从他们来学校一直到现在,那位程校长都未曾露过面,可肖林川等人心知肚明,若不是有程校长的叮嘱,他们绝对过不上现在这般温馨安稳的日子,甚至早就冻死街头……
眼看着这群多愁善感的书生都要红眼睛了,沈北赶紧拿起手边的酒壶:“这是我特意打来的好酒,来,一人来一杯!”
他之前确实很不满这群太学学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知道他们同那些师长不是一路人,便放下了偏见,正常相待。
桌上大人全都倒上满满一杯酒,孩子们也举起自己装着茶水的杯子,不知是谁提前喊了一句:“愿来年事事顺遂,景运日新!”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蟾宫折桂!”“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