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赵渡与他做法不同,但他们都是为了心上人拼搏,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学问好,赵渡也十分热情同他来往,甚至他还去过几次赵家,一同研讨学问。
但有一日,他再去赵家时,赵渡的脸色却很差,说邻居瞧见有外男出入,以此来污蔑程若不检点。
肖林川忙指天发誓,他确实同程家娘子有过口头交谈,但那都再平常不过,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安,绝对没有过界之举。
赵渡道:“我自然知晓,你我亲如兄弟,我怎会不信你?只是那些市井粗人……我是怕连累内子的名声。”
“赵兄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自那以后,肖林川再也没去过一次赵家,哪怕这次露宿街头,也没朝赵渡开过口。现下想去同赵渡分享这个好消息,都直接来到清波路附近的学馆,他知道赵渡平日会在这学习。
刚到,却见赵渡从一华贵马车上下来,左右张望,神色匆匆。
“赵兄。”肖林川连忙走过去,关切道,“可是程家又为难于你了?”
大概从半月前,赵渡偶尔会缺课,肖林川询问后 ,他只说是妻子娘家来人,怕他读书懈怠,特意考察他的功课,“你也知晓我是靠程家才得到入学名额,既如此,他们多问几句也属正常。”
只是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无比苦涩,哪里正常?更像吃了软饭被程家羞辱了。
但涉及到男人的自尊,肖林川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赵渡见到他,神色一滞,好似不欲多言似的转移话题:“肖兄为何在此?”
肖林川也没多想,就将抄书一事告知于他,程菀开出的价格太低,赵渡在京城不缺住所,肯定接受不了,但他夫人可以啊。
既然是程家千金,定然是腹有诗书,但现在许多书馆供学子抄书,都需要问清姓名与所属学院,学院越好,能卖出的价格就越高。
程若是女子,那些书馆可能不愿出售她的墨宝,但程校长宽和仁善,想必不会拒绝,如此也算是一门进账。
不过赵渡好像很反感清北技校,肖林川不知内情,以为他是受太学立场影响,不愿节外生枝,干脆隐去清北技校,反正程若在家中抄书便好,不必外出。
赵渡丝毫犹豫没有,立即拒绝了:“多谢肖兄好意,只是内子近日身体不适,不宜操劳。”
肖林川怕程菀多等,听他这么说,只好赶紧去了客栈和书馆,找自己相识的同乡和好友,他在太学待了三年,认识的人不少,可最信得过,且品性没问题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人。
一开始听说能包吃住且还有工钱拿,大家自是喜不胜收,但听到“清北技校”四个字后,众人就迟疑了。
“肖兄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但咱们两边素来不对付,万一那女山长想要借机陷害我们怎么办?”
“对啊,万一被师长知晓了,一气之下将我等逐出书院,耽误了明年秋闱可如何是好?”
肖林川都气笑了:“程校长可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夫君更是谢大人,她吃饱了撑的来陷害我们这些没官身没银两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穷书生?
况且被师长知晓又如何,孙先进他们在学院横行霸道,害的我们都要冻死街头了他不管,凭什么去清北技校堂堂正正的赚钱,便要被逐出书院?”
“肖兄说得对,我已身无分文,再不找个地方安稳度过,别说秋闱,我估计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了。”人群中最穷的罗磊二话不说,从书馆拿起寒酸的行李便要同肖林川一起过去。
最后,二十名学子尽数出现在清北技校大门口。
他们原以为这一来就要面对程菀的刁难,都做好了脸皮被人踩在脚下的准备,可等他们进门,才发现程校长早就离开了,是一名叫沈北的黑脸男人接待的他们。
沈北又高又壮,衬得吃不饱穿不暖的书生们如同发病的瘟鸡一般,连话都不敢说。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沈北先带他们去了宿舍。
一进去,学子们就惊讶不已。
太学是五个人一间房,这边一间宿舍里虽足有十六张床,却丝毫没有凌乱逼仄之感,仔细一看便明白,是因为这里宿舍的朝向很好,哪怕在冬日,也有阳光洒落。
太学自然也不缺这种好朝向的宿舍,但都被高官子弟占据了,肖林川他们住的房间在最底部,有时白日都无比昏暗。再加上付不起高昂的炭钱,时常都是浑身冰冷的入睡,再浑身冰冷的醒来。
他们原以为自己要高中当官后,才能住上光亮温暖的屋子,谁知在“死对头”这先实现了愿望。
但一看上下铺,大家又有些迟疑,沈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干脆脱了鞋子,躺在上铺,还特意晃了晃,“瞧见了吧,很稳,不会塌的,这都是我们校长花大价钱请匠人打的。”
从宿舍离开,又来到东院。
沈北道:“我们学校还有学生留了下来,他们在一班,你们就在二班,互相不会打扰。膳房在西院,到点了就赶紧去吃。要抄的书都在桌上放着了,校长说了,你们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便好,其他时候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就这样?”
在他们的想象中,就算不羞辱,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苛待啊,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放过了他们?
肖林川认真道:“我就说了程校长人宽宏大量,既然愿意朝咱们伸出援手,就不会故意刁难。”
他说完,不再废话,搓了搓冰凉的手,立即开始研墨抄书。
其他学子也赶紧跟上,他们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其他刁难,可只要多干活,才有底气待下去。
一直抄到手都快抽筋了,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仍然在继续。
一个婆子打扮的人过来,喊道:“热水烧好了,你们快些去洗吧,等下就要用晚膳了。”
“洗什么?”肖林川还没反应过来。
“洗澡啊。”婆子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难道还想澡都不洗,就去盖宿舍里的被褥?那可不行,我昨日可全都晒过了的,你们不洗澡,到时候染跳蚤了怎么办?”
一行人都快露宿街头了,当然十分狼狈,被婆子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
“宿舍里的被褥,我们、我们也能盖?”
罗磊彻底震惊了,他这几日虽说比肖林川好点,但也只能和在酒楼帮工的表叔挤在大通铺上,夜里只能盖自己从太学带来的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已板结,根本不保暖。
今日在宿舍柜子里看到那些干净喧软的棉被,听闻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人手一张,罗磊羡慕的差点哭出来。
“应当是吧。”肖林川也不可置信。
更让他们不可置信的是,竟然真的有热水洗澡!
在太学,炭费太过高昂,大家除了每半月凑点钱烧温水洗个澡,平日里都是用凉水擦拭,一边擦一边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一点也不冷。
可今日,他们真的洗上了热水,还是热气腾腾,看着就很烫的水!
肖林川伸出手,被热气烫的嗷嗷叫,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旁的婆子满脸震惊,这真是太学学子吗?该不会是些傻子吧?
“今日你们刚来,这水就送你们了,明日开始需要热水,需提前告知,要收木柴费的。”
肖林川等人心头一颤,忙问多少钱。
婆子不让他们占便宜,自己也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如今一捆柴是一百文,洗澡要半锅水,至少也是二十文的柴火钱,平日早晚用水也是这个价。”
只要二十文?
太学收费比这贵上四倍不止!
“要要要,我们要!”学子们头都要点掉了。
洗了澡,又借来干净蓬松的被子,一夜好眠。
第二日被鸡叫声吵醒时,肖林川感受着被子里暖烘烘的手脚,差点以为这是自己快要冻死出现了回光返照,直到清醒片刻,才抱紧暖融融的被子,眼含热泪的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没冻死!他被程校长收留了!
“听闻清北技校养了鸡,我还一直不信,原来真是如此。”上铺传来罗磊虽然困顿,但同样餍足的呢喃。
“这是谢束同学养的鸡。”肖林川前夜在门卫室睡的时候,沈北同他说过。
“便是上次那个一篇文章被圣上钦点的五岁小童?”
“嗯。”天还没亮,但肖林川已经开始穿衣了,同窗问他这是去做什么,他道:“我先去温书,等到天亮了,好抓紧时间为程校长抄书。”
罗磊也跟着起来:“我也去。”
虽说他们现在不用看书,所以天没亮也能在心中复习,但依旧冷的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道小身影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火盆,什么都没说,就往他们教室里塞。
肖林川忙道:“小郎君,你怎么就起来了?”
铁牛笑道:“今日降温了,我要去后院瞧瞧小鸡和菜,听见你们在温书,便从膳房要了个火盆过来。”
如果说从前的铁牛胆小怯弱,但在学校呆了这么久,有了这么多好朋友后,早已从昔日的哀痛中走出,尤其是那日在联考中成为榜首,更是令铁牛充满了自信。
但他还记得自己没被老师收留前过得有多狼狈苦涩,因此在发现教室有人后,立即去膳房拿了火盆,怕大家误会,铁牛小声解释道:“今日这火盆我已经给过钱了,你们往后要烤火,还是要给钱的。”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可肖林川哪有脸面让一个孩子替自己掏钱,忙将手头所剩不多的铜板拿了出来,一定要给铁牛。
听到他说这本书抄完,程校长就会给他发工钱,铁牛这才收下离开。
火光噼啪跃动,融融暖意蔓延开来,将黎明前的彻骨寒凉尽数吞没,肖林川转过头,就对上了同窗们一双双满是感动与羞愧的眼。
他吸了吸鼻子,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只有一句:“咱们都好好抄书,好好活着,待日后高中为官,定要在所有人面前为清北技校正名!”
——
肖林川等人过得有多好,放假后的孩子们就有多难熬。
一开始回到家,不用学习还是很好的,在经历过无比紧张的期末周后,谁还不想好好放松玩一玩呢?甚至睡前都计划好了,次日一定要多睡会儿,还特意叮嘱父母不要吵醒自己。
谁知第二天父母没喊,外头也没鸡叫,到了老时间,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自动醒了,从暖和的床上一跳起来就准备去上早自习。
衣服穿到一半,反应过来已经放假,不用上早自习后,突然感觉到一片空虚,就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十分不自在。
“哟,这么快就起了?不是不必叫的吗?”魏景明笑道。
瞧着没精打采的魏志远,魏夫人关切道:“怎么了,没睡好?”
“没,就是有些……”魏志远也说不上来,“没学上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分明读书的时候日日想着放假回家,可现在真的回家了,又恨不得赶紧回去上学。
若是魏志远知晓“充实”两字,便明白自己是对那种全体上下一心朝着一个目标拼搏的滋味上了瘾,可他不知道,只认为自己是成贱骨头了。
魏家情况有些特殊,魏景明和夫人是表兄妹,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长子,却先天不足,成日只能待在屋子里喝药,大夫都不知道究竟能活多久。
魏夫人怕家中无子,便抬了两房妾室 ,后来虽说终于有了个魏志远,可又实在无法无天,家中长辈无一人能管得住他。
自那以后,魏景明再没想过要孩子的事,甚至不再和任何女人同房,他觉得自己约莫是得罪了菩萨,要么生一个药罐子,要么生一个混世魔王,这要再生一个……谁知道会是什么?!
眼瞧着幼子终于上进了,日后能和长子守望扶持,撑起魏家。
魏景明这两日高兴的觉都没睡着,现在听魏志远这么说,更欣慰了:“那还不容易,你们老师不是布置了作业,今日便开始吧。”
是啊!
魏志远眼前一亮,连忙回到书房,拿起冬假作业清单开始给自己做计划,今日写什么,明日些什么……他打算在七天内就将作业写完,然后送去学校给程老师,他肯定是最快的!
冬假作业看完,又发现了最下面的学生守则,老师说要拿给家长看,可他和父母昨日都太高兴了,彻底忘了这回事。
此时将学生守则打开,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语,魏志远有些字不认识,他姨娘也不识字,只好赶紧拿去给魏夫人看。
长子虽然没去过书院,但魏夫人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然知道一般书院是没有什么学生守则的,而且清北技校的老师们写的尤为具体。
开口便是夸赞学生的:“你是一个活泼有爱的好孩子……”
再往下,便是对学生的特长分析,最后还有学校各产业的发展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