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所有孩子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连魏志远都不笑了。
“打开吧。”
程菀一声令下,木箱里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里面摆着的是一双双鞋,但这鞋很奇怪,上面用厚厚的布料制作而成,下面是木质的盖子,将盖子掀开,就能瞧见鞋底安装着一排排齿片。
“老师,这个是做什么的?”孩子们十分困惑,难不成受罚就是给他们送鞋子?
程菀笑着道:“待会儿就知道了,大家先排队过来领取,一人一双,先不用换上。”
之前家长给孩子们报名时,程菀就已做校服为由登记了他们的尺码,等孩子们领到合适自己的鞋子后,程菀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四个体育老师在后面跟着。
魏志远的心莫名更慌了:“……”怎么好像游街示众押送犯人一样。
思索间,后院到了。
其实昨日大家已经来过后院了,知道这里除了一片依稀有几根草的泥土地以外,空无一物。
而此时,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画了直线,分成了十个大区域,每个大区域里面又划分成了四十个小方块。
程菀就指着靠近院墙的那一块区域,让孩子们将鞋上的木盒除掉,“一人分得一个方块,开始跑步犁地,什么时候地犁好了,就能停下来了。”
什么?!!犁地!!!
所有学生都吓傻了,尤其是魏志远,说话都结巴了:“老师,校规上不是写着跑圈吗?为何变成犁地了?”
“这怎么就不是跑圈了?在画好的范围内跑,跑圈的过程中正好可以干活,一举两得,多好,不要这么死板嘛。”程菀笑眯眯的将原话奉还。
魏志远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道:“可是、可是犯错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大家一起?”
程菀这下不笑了,严肃的看向所有学生:
“一开始我就说过,军训是为了让大家有集体荣誉感,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出了校门关系如何我不管,但在学校里,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犯错要受罚,他们就要陪着你一起,明白了吗?”
魏志远还欲多说,程菀直接吹响了口哨:“好了,现在开始,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犁不完,惩罚加倍。”
沈北将漏斗放在桌上,其他三个护卫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下地。
见老师动真格了,大家不敢磨蹭,苦着脸朝着空地走去,但在经过魏志远时,都会愤怒又埋怨的瞪他一眼。
大家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没真正犁过地,但想也知道着肯定比站军姿要累的多,况且老师体谅他们,怕天气冷,特意选择西院让他们站军姿。
西院正在烧窑,膳房又在做饭,有火光烘烤,总比这冷风嗖嗖的后院要好得多。
如果说一开始魏志远还能扛得住,但接收到越来越多同学的愤怒后,渐渐地,原本吊儿郎当的他低下来头,耳朵通红,心中也泛起了丝丝愧疚。
除了那种天性为恶的反社会型人格以外,只要是人,就都有羞耻心和愧疚感。有些人对于惩罚和教训表现的不痛不痒,是真的无所谓吗?并不,只是没有戳中他们真正在乎的点。
程菀上辈子教育或接触过那么多学生,比魏志远刺头的大有人在,说实话,别说魏志远了,再来十个这么难缠的,她收拾起来都易如反掌。
魏志远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是最好的——仗义。
旁人只听他在学校打架斗殴就认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但程菀从红雪的讲述中发现,他十次打架有七次都是为了给伙伴出头,其中一次还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嫡子,看上了平民学子的妹妹,便故意霸凌那学子,逼迫他将妹妹献上。
所以这种小孩,你只罚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是和老师作对的大英雄,只有让他知道他的错误会连累整个班级,便能唤醒他心中的愧疚以引起责任感。
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了他自身,还决定了整个集体的好坏,这样就能“强行”将他捆绑进集体中。
当然了,程菀这么做不仅仅是针对魏志远,顺便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刺头也掂量着来。
被“杀”的魏志远确实像程菀所想那样十分不自在,再没有了从前被师长责罚时的不以为意。
但他也没有那么快认错,此时他想的是反正他力气大,个头高,等忙完自己的,就去帮其他同学,一人承担所有惩罚,这样大家也不会怪他了。
但不到十分钟,他就后悔了——这个地太难犁了!!
从前两日开始降温,虽说还没下雪,但地面一天比一天硬,这种时候要用专门的锄头挖土都困难加倍,更何况他们是穿着带齿片的鞋,要一边跑,一边将泥土凿开。
不仅要用力,还要将腿抬得老高,这简直就是高抬腿,根本不是一般的跑步!
等到好不容易将土地表层挖松了,双腿又累又痛,脚都提不起来了,过来巡逻的体育老师却说这深度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在这基础上再往下挖十倍。
什么?十倍!!
“老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魏志远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好想回去站军姿,站一天都行,只要不让他继续犁地,他干什么都行!
程菀却摇了摇头:“认错便要受罚,昨日我便提醒过,今日更是告诫过你许多次,但你不听,执意要走这条路,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魏志远继续大喊着认错,其他孩子们也开始求情,程菀这才松口:“既然如此,那时间上我就不做要求了,你们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
听到这话,学生们不由松了口气,程菀又让沈北几人将刚煮好的姜汤、早膳以及干毛巾拿过来。
毛巾隔在背后吸汗,姜汤用来驱寒,受罚是一方面,但不能得风寒。
早膳和热乎乎的姜汤下肚,劳累不堪的孩子们不由坐在地上休息了起来,原本只是想歇口气,这一休息心思不由就活泛了起来,尤其是魏志远一伙人,突然眼前一亮:
既然老师说了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那他们就不犁,直接坐在地上休息,这难道不比去站军姿好得多?
几个刺头对上彼此智慧的眼神,都觉得此法甚妙!
也不累死累活了,就坐在地上,一手举着姜汤,一边磨蹭,跑一步就恨不得歇上十分钟。其他小孩虽然没有这么明显,但也开始懈怠了。
只有顾书云几个,在掂量自己已经犁完的,和老师要求的还有多大的差距后,放下手里的碗就继续开始老老实实干活。
这期间,程菀一直在处理家中庶务,四个沈老师也像看不到他们在偷懒一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直到突然一阵哨声响起,原本在教室里上学的孩子们出来做课间操,新生们才恍惚过来,原来上午已经过完了一半,而他们的地还没犁够两成!
程菀确实想让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和谐相处,但她明白这要一步一步来,所以一早便通知过了,军训只是针对新生,老生们继续上课干活。
虽说互不打搅,但大家到底没经历过军训,特别好奇,等到课间操做完,便偷偷溜过来看热闹。
见校长和老师们没有制止,孩子们以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原来老师之前说我们不用犁地,是要留给新来的同学呀。”
“他们那个鞋子好有意思,我也好想试试。”
“可是他们的地挖的太浅了,还慢,这样下去还有时间吃午膳吗?”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新生们的警觉,立即有人问道:“为何没时间吃午膳?膳堂不会留饭吗?”
老生摇头:“不会哦,我们学校的膳堂都是自己打饭的,有时候前头的人吃的太多了,后面的人就不够加饭了,你们要是去迟了,可能就没饭吃了。”
食堂阿姨也是需要人手的,程菀没安排,加上校规第五条便是不能浪费粮食,也没人敢犯这个错误,因此现在的膳堂都是自助形式。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磨洋工的新生们当即傻眼,分发早膳时老师就说了,第一餐看在他们是新生的份上照顾他们,但午膳就没这个待遇了。
瞬间,大家再不敢磨蹭了,一改方才的闲适,开始卯足了劲继续犁地。
魏志远却不这样觉得,他认为程老师一开始说要一刻钟之内完成,后头他一认错,就将时间放宽了,待会儿他再故技重施就行,肯定不会没饭吃的。
这么想着,他对另外几个刺头伙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放心。
于是,等到魏志远几人终于慢慢悠悠犁完了地,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来到膳堂时,就见里头空空荡荡,连餐盘都已经被帮工婆子们洗的锃亮了!
“你们来晚了,饭都已经被前头的学生吃完了。”婆子好心提醒道,“下次要早点来啊,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一个赛一个能吃,大家都跟一阵风一样跑着来的,你们还敢磨蹭到现在,哪还有你们的份?”
“那我们吃什么?”伙伴们急眼了。
“不急不急,我们肯定有东西吃的。”魏志远突然闻到一股子香味,连忙朝着外头跑去,原以为这是老师给他们加餐的,哪知对方却说这是要用来卖的泡面。
“那我们买还不行吗?你说多少钱!”魏志远财大气粗,根本不把这几文钱放在眼里,当即就要扔个银元宝过去。可当手摸到空荡荡的兜里,才反应过来,昨日老师就说了学生们随身不能携带银钱,早就让家长将他们的钱袋子收走了。
这一刻,连和魏志远关系最好的几个刺头都忍不住埋怨他了:“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执意同老师作对,老师怎么可能罚我们?又怎么会没饭吃!”
“亏我还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原来你就是这么坑自己的好兄弟吗?”
“你自己做错事就算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跟着受牵连!”
“我肚子好饿,我要饿死了!”
你一言我一语,如果说其他同学的责怪只是让魏志远心中难受,这一刻看到最好的兄弟们因为他劳累还饿肚子,魏志远是真的后悔了。
素来无法无天的他这一刻肩膀耷拉了下来,愧疚和自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涌来,令他无比委屈又想哭,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饥饿令他的腹中似乎有虫子在啃噬一般,老师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下午的训练了,这催促着他必须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魏志远知道这是他们班的新同学,叫顾书云。
顾书云问他们在这里做什么,魏志远还嘴硬不想说,他的伙伴们就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顾书云也没笑话他们,只是道:“那你去跟程老师认个错就好了。”
“可是……”魏志远不是没认过错,就像今天第一次向程菀认错那样,他每次被先生责罚时,都有说不完的好听话,属于是积极认错,下次还犯。
但面对程菀时,他却不敢这样了,因为这个女先生的跑圈惩罚太恐怖了,打板子虽然痛,但打完就好了,可跑圈就像一场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凌迟,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他怕老师不仅不原谅他,还会加重惩罚。
毕竟他也不傻,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之前程老师看似是不忍心,但其实完全是故意放宽时间的,后面也是随便他们磨蹭还不提醒,就想让他们多长点教训。
顾书云:“老师会原谅你的。”因为就是程老师让她来的,虽然她也不懂为何程老师不直接来找魏志远,但老师吩咐了,她就要做到。
小姑娘想了想又道:“你若不去,那大家都只能饿肚子了。”
顾书云说完,那几个同伴看向魏志远的神情更加控诉了,魏志远什么都不怕,只怕连累其他人,最后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办公室,在门口犹豫迟疑了许久,他才声若蚊呐道:“程老师……”
程菀已经等待他许久了,并没有像魏志远想象中那般严苛,或者谩骂,只是平静道:“进来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太巧,魏志远走近,才发现面前的办公桌上正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闻着那股诱人的香气,他肚子直接叫了起来,更难忍了。
“老师,这次我是真的错了……”
没等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说一遍,程菀直接道:“那你说说,你错哪里了。”
魏志远怔住。
以往在书院,他做错了事,先生都是直接罚跪或者挨打,从不会询问这些。
所以他每次都知道自己错了,可到底错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好绞尽脑汁道:“我、我太懒了,不听话,还故意挑衅您。”
程菀点头,又摇头:“这是一方面,但还不是最主要的。你最大的错误是辜负了自己。”
魏志远只是个在书院虚度光阴的小文盲,闻言满是茫然:“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
程菀循循善诱:“那我问你,你父亲为何要送你来清北技校,你又为什么同意过来?”
一般生活在后宅的孩子们都是比较有心眼的,但魏志远清醒时本就心眼不多,现在饿晕了更是直接成了负数,想也不想就和盘托出:“爹说我一直闯祸,让我来清北技校反省,给我半年的时间,什么时候改好了,就什么时候回去。”
程菀笑了:“那你看你现在这样,有回去的希望吗?”
魏志远心头一震。
程菀:“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回去,但你若是一直这般下去,你家中父母只会觉得你无可救药,一直将你扔在清北技校,别说半年了,可能三五年都不会来接你。”
“所以如果我是你,哪怕是装,都会老老实实先装上半年,这样等父母接你离开,就彻底自由了。可若是贪念这半年里干坏事……那往后犁地的机会还多着呢。”
程菀笑的更灿烂了,“友情提醒,咱们学校在郊外还有一大片田地,你干三个月都干不完。”
最后话音落下,魏志远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挑衅的抖,而是单纯被吓抖的。说实话,要不是今日上午没喝什么水,他可能都要直接吓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