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虽然迟钝但也不是傻子,这一年多,尤其是这半年以来,云秀其实已经察觉到康熙好似对她是真的动了些真心,只是这真心有多少她说不准。
再过十年八年,胤禛和胤禩长大了,皇子们开始夺嫡之争,这所谓的真心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她也说不准。
而且即使云秀承认康熙对她动了些真情,但这真情也只不过是在众多嫔妃中对她不同一些而已,他该去别的嫔妃宫里还是会去,只不过来长春宫多一些罢了,没到什么非她不可的程度,他也不会为了她拒绝别的女人。
所以大多时候云秀就是在刻意忽略这件事,仿佛不去想就当它不存在一样。
但感情是双方的,云秀能察觉到康熙的格外认真,康熙自然也能察觉到云秀的逃避,只不过大多时候他也选择了逃避。
自顾自地以为是前些年他对她太过冷落,所以她需要时间来适应。
但是哪怕是在朝堂上生杀掠夺狠辣无情的皇帝,在面对这种男女之事上,也时常感到挫败和无奈。
甚至还有些恐惧。
他害怕云秀对他才是逢场作戏,露水情缘,只是为了胤禛和胤禩,为了太皇太后才勉强和他虚以委蛇。
只是想一想康熙就觉得难以忍受也不愿相信。
但真让康熙和云秀开诚布公地谈论此事,连康熙自己都觉得很是矫情。
他有时也会宽慰自己,管她图的是什么,权利地位也好,恩宠孩子也罢,他都给得起,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一个给得起,云秀已经嫁给了他十余年,无论如何此生他们都是要绑在一起的,生同衾死同穴,追究为什么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康熙在今天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这套言论给说服了,直到云秀连他想让她歇一歇都以为是在嫌她烦扰之后,他才有些破功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要云秀的真心,想要相濡以沫,想要他们彼此纠缠在血脉中在骨缝里,想要在这个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看不到的地方互相舔舐着彼此。
他已经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只缺她的真心。
所以他想要,疯狂地想要得到。
云秀很多时候都像小兽一样,感觉极其的敏锐,胤禩常说自己也是遗传了她所以看人很准,比如现在虽然她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康熙的情绪很不对劲。
有种出大事了的感觉。
她抬手想把帕子拿掉,结果还是被制住了。
康熙不言,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
云秀想了一会儿,不敢乱说话了,怯怯地开口:“皇上,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您对臣妾好,我都知道。”
云秀近来便会这样,有时候“臣妾”和“我”这两个称呼颠三倒四地混着用,康熙也不介意称呼的事,就随她怎么高兴怎么说了。
云秀说了两句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觉得气氛尤其的压抑。
所以干脆自暴自弃了,又想蒙混过关。
她转了个身抬手抱住康熙劲瘦的腰,头埋在他的腰腹处,温热的帕子也浸在了他的衣袍上。
“别生气了。”
云秀闻着男人身上她已然十分熟悉的龙涎香气味,闷闷地说:“我只是想着前朝的事也很令人心烦,皇上一定也累了。”
“总是让皇上给我解决这样那样的事,我却好像一点也没帮上过皇上的忙。”
所以她才会思考自己是不是抱怨太多了,康熙从没跟她抱怨过朝政上的事。
大家都各有各的烦心事,都不容易。
康熙本有些烦躁和愠怒的心听到云秀的话倏地又软了下来,抿直的嘴角也松开了。
他拍了拍云秀的脊背,叹了口气说:“你又不是朕的大臣,朕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若是朕此时想听人宽解这些,便不会来长春宫而是继续在养心殿了。”
康熙颇有些啼笑皆非地继续说:“你若是想听朕也可以说给你听,只是你别又听着听着睡着了?”
“……”
她确实也不怎么感兴趣。
康熙自然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时涉及到一些大臣犯蠢他也会和云秀吐槽,只不过他从没想着让云秀帮他出些什么主意,只是单纯地想找人说两句或者说一起骂两句。
至于涉及到这些他都觉得棘手的政事,往往他便不会说了,说了也只不过是徒增烦忧,而且他进后宫也是因着不想再想这些事了,想要歇一歇缓口气。
康熙抬手支起云秀的脑门,嫌弃地说道:“好了,都把朕的衣服蹭湿了。”
恰在这时,外头梁九功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
“皇上,四阿哥和八阿哥回来了,想要给您和贵妃娘娘请安。”
云秀一愣,她腾地坐起来,摘掉帕子一看果然已经到了胤禛和胤禩下学的时辰了。
她竟然和康熙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了。
康熙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外袍,看着云秀也开始整理衣衫便笑了笑,先让胤禛和胤禩在外头候着了,唤梁九功进来服侍更衣。
梁九功在外头一头雾水,皇上和贵妃娘娘在里头也没什么动静啊,怎么就要更衣了?
只是他顾不得思考这么多,赶忙让人另去取了一套常服捧着进殿了。
结果进去一瞧确实也不像发生了什么,慧贵妃娘娘在一旁端坐着揉眼睛,脸色还有些差,皇上也是神色如常,只是腰间的衣裳湿了一块。
梁九功边服侍康熙更衣边寻思这是怎么湿的,看着也不像是打翻了茶水,这一大片濡湿的痕迹倒像是他先前送进来的湿帕子。
……该不会是慧贵妃拿帕子丢皇上了吧?
乍一想有点离谱,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可能。
云秀先拾掇好了,怕胤禛和胤禩看她哭过了担心,还特意扑了点粉,想着好歹遮一遮,别让眼眶通红一片,她这会儿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在琢磨着该怎么去永寿宫把小禄子和琳儿提出来,这事她不想拖,既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了,那就要尽快拿出个姿态来杀一儆百,免得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麻烦缠上来。
只不过云秀没想到的是康熙比她的动作还要快,第二天一早从长春宫离开之后便直接下了旨,让云秀去永寿宫提人。
没有任何缘由和解释,只有一句让云秀把人带走。
收到旨意的钮祜禄贵妃紧咬着牙,看着豆蔻带人来把小禄子和琳儿带走之后才带了些悲凉的意味说道:“皇上就这么护着慧贵妃吗?”
珍珠和琥珀对视一眼,也都觉得自家娘娘的处境有些不妙了。
“娘娘,咱们当务之急怕是要把这些人处理干净,如今看慧贵妃的样子是真不准备善罢甘休了,若是让慧贵妃查了出来,想来皇上定然会龙颜震怒的,还有慈宁宫那边也是麻烦事。”
琥珀也劝道:“是啊娘娘,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咱们去长春宫和慧贵妃再谈谈?”
钮祜禄贵妃沉下脸坐直了身子,又恢复了从前那睥睨高傲的模样:“让本宫去同她服软,绝不可能。”
慧贵妃昨日都当着众人的面踩到她脸上来了,若是她这会儿就服软了,哪怕是全身而退,日后在这宫里还有她什么说话的地方?
所以她这时候哪怕硬顶着也不能退。
钮祜禄贵妃心中也有打算,就算小禄子和琳儿翻供,那她也可说这两人本来就是首鼠两端之辈,先前能攀咬慧贵妃如今也能攀咬她,只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再把水搅浑扯上两天,说不准皇上便会觉得后宫闹地乌烟瘴气,囫囵地便过去了。
毕竟她入宫多年,执掌六宫也多年了,皇上应当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
她硬挺了一上午焦急地等待着长春宫那边的消息,结果慧贵妃没让她往长春宫去,反而梁九功来传旨,召她去养心殿面圣了。
钮祜禄贵妃收到旨意,心中莫名地有些惊惧,她强压下心头慌乱问梁九功:“梁公公,不知皇上召本宫前去是有何事?”
梁九功也只是笑,恭敬地回道:“这奴才也不清楚,皇上只是说有段日子没见贵妃娘娘了,让奴才请贵妃娘娘过去叙话。”
从梁九功这个人精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钮祜禄贵妃抿唇没在说什么,随着梁九功往养心殿去了。
这会儿估摸着是朝议刚散,钮祜禄贵妃到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大臣刚过了养心门准备出宫去,她看着梁九功推开养心殿的殿门,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宫人,只传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笔墨的味道。
梁九功站在门口微微侧身。
“娘娘,皇上吩咐了,让您自个进去。”
第81章
钮祜禄贵妃点了点头,踏入了养心殿,直到听到身后的殿门又沉重地合上,她的心才猛地又跳动起来。
康熙确实是刚刚见完大臣,手里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听到钮祜禄贵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不必多礼了,坐。”
钮祜禄贵妃打量着康熙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她只能让自己稳下来不要自乱阵脚,温声说道:“谢皇上。”
康熙嗯了声,随后便没再说话。
钮祜禄贵妃到一旁落座,看着康熙批了两本折子后便收了笔,随手扔到一旁堆积着的奏折上。
一旁的龙首鎏金香炉中似乎是刚刚添了新香,廖廖白烟缠绕而上。
“今日朝会时,遏必隆上了道折子,说起下月孝昭皇后的忌辰。”康熙抬眼看过来,音调平平:“你额娘在府中为孝昭皇后抄录了百卷经书想着送进宫来让你祭奠一二。”
孝昭皇后和钮祜禄贵妃是同胞姐妹,年纪还只差了五岁,所以自幼便感情甚好,与赫舍里皇后和平妃那暗涛汹涌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
故而钮祜禄贵妃听罢心中便很是松了一口气,以为康熙传她过来只是因为姐姐忌辰快要到了,阿玛又恰好上了折子要把额娘抄录的经书送进宫,所以才传她过来说话。
“臣妾也一直记挂着姐姐的忌辰,一应要用的都已经备下了,臣妾还想着今年是姐姐的大祭,预备着去宝华殿诵经七日,为姐姐祈福。”钮祜禄贵妃顺势说道。
钮祜禄贵妃是康熙十七年的二月病逝的,所谓十年一大祭,按着规矩今年的祭礼确实该格外隆重些。
康熙不置可否,反倒说起了孝昭皇后从前的事。
“朕记得孝昭皇后还在时曾屡次向朕提起过家中还有一个胞妹,说是聪慧机敏,端庄娴静。”康熙笑了笑,看向钮祜禄贵妃的眼神却沉静如水,“后来孝昭皇后薨逝,临终前同朕说她福薄,无福侍君左右,故而想让你入宫。”
钮祜禄贵妃觉得有些不对劲,勉强笑了笑:“皇上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康熙收回视线,指间摆弄着方才那支用来批阅奏折的朱笔,漫不经心又似乎意有所指:“所谓睹物思人,大抵就是如此了。”
钮祜禄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入宫陪侍这么多年,为皇上生下了一子一女,原来在皇上眼中,她还只是姐姐留下的“物”吗?
“姐姐母仪天下,德彰六宫,臣妾确实是难以望其项背。”钮祜禄贵妃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场面话来。
康熙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的神色,这么一句话就让她愤恨不已难以接受,那她当着众位嫔妃的面凌辱欺压云秀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以己度人呢?
他勾唇笑了笑,语气中却满是寒意:“你确实不能和你姐姐相提并论。”
“孝昭皇后虽入宫只有三年,但言行勤谨,循规蹈矩,从没有戕害嫔妃,无事生非的阴诡之举。”
“在这上头,你这个妹妹确实是青出于蓝了。”
康熙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钮祜禄贵妃便是再糊涂也明白康熙今日就是要为云秀撑腰,来责楚她了。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再周旋的余地了。
钮祜禄贵妃挺直了身子,义正辞严地说:“皇上说的是昨日慧贵妃之事吧?”
“臣妾奉旨查办御花园纵火一案,虽说臣妾也不相信慧贵妃会做出此等事来,但桩桩件件都指向慧贵妃,臣妾也只能请她过来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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