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虽然没把话说透,但胤禛已经了然他的意思,他垂眼,眼神中泛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掺杂着怅然。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不是小事,咱们不能去赌。”
胤禛说:“前几日你没回来时,我亲自送七妹去了畅春园,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
自从得知了云秀和七公主的身份之后,关于七公主的事胤禛自然是全程亲力亲为的,而且在康熙眼里,七公主是胤禛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今又要独自出宫养育,胤禛一路护送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胤禩听后眉间微挑,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什么都没说?”
哪怕七公主再蠢到这时候应该也明白了已经走到了绝路,以后再难有指望,这时候当着胤禛的面她竟然没想要再最后搏一搏?
更何况七公主本来就不蠢。
胤禛摇了摇头。
“她没有主动提起关于额娘的事,我问了她一些,套了些话出来。”
七公主两辈子加起来年纪都不大,而且性子上就不是什么谨慎的人,在胤禛面前自然就和透明的一样了。
但能被胤禛套出话来,那就意味着能从她口中知道这事的人还有许多。
“四哥,这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胤禩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真是麻烦。”
如果七妹不是四哥的同胞妹妹就好了,那他处理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
皇位之争,哪里可能手上不沾血,哪怕是兄弟姐妹间也难免,他们和太子乃至大阿哥不都是你死我活的吗,皇子六七岁时便读唐史,玄武门之变更都是师傅们早早便教导过的。
也不知是被云秀心软的个性熏陶地还是怎么着,胤禩面对七公主这个才三四岁大,又和胤禛一母所出的妹妹,还真有点不知如何下手了,他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安置她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把七公主毒哑,也不让她习字,或是直接灌药让她神志失常等等。
但最后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一个是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让康熙注意到就更麻烦了,二来便是他不论怎么琢磨都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只要人活着就有不可控的风险,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当着他四哥的面,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他甚至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让四哥去祭拜皇玛法,他留在宫里,那趁着四哥不在他定然当机立断把七公主给解决了。
胤禛又何尝不明白胤禩的担忧,但有一点胤禩确实是猜对了,他确实在犹豫。
在云秀原原本本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之后,胤禛在那一瞬间也动过杀心,但很快便消弭下去了,他下令除去过不少人,但这次毕竟是年幼的妹妹,更遑论这些年来他笃信佛法,这种事不论怎么说都是损阴德的。
加之云秀的意思也是留七公主一命,从头到尾便没想过要取她性命,所以这些日子便这么拖着了。
“额娘曾跟我说过,七妹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她不敢在人前乱嚷嚷。”胤禛沉声道:“只是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待到时间长了她便会发现待在畅春园也是没有指望的,不如放手一搏。
“我倒觉得她可能没这个胆子。”
胤禩听胤禛说完便恍然大悟为何七公主闭口不言了,原来是还没逼到狗急跳墙的份上,外加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他挑眉道:“到底还是养尊处优的小姑娘。”
“不过四哥,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不能赌。”
胤禩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说道:“你若是不忍心,便由我去办。”
胤禩聪明,他也发觉了他四哥似乎也不是那般抵触这事,只不过他需要有人来推他一把罢了。
果然胤禛阖了阖眼,半晌后道:“待会儿咱们去畅春园悄悄看看七妹再作商议吧。”
“毕竟七妹刚到畅春园若是骤然暴毙,宫里许多人便都会反应过来了。”
按理来说虽然七公主推了皇贵妃,险些让皇贵妃小产,但毕竟是乌雅氏蛊惑在先,七公主年幼,这个年纪都不甚懂事,若是放在往常也不过是训斥了之,顶多皇上不再如此宠爱七公主罢了。
但七公主却被直接送出了宫,全程还是交由四阿哥来办的,便不由得让人深思里头还有猫腻了。
只不过恰好碰上了大封六宫,许多人都没心思关心这个了。
只是那也不能让七公主骤然离世,否则还是太扎眼了。
胤禩太了解他四哥了,听胤禛如此说便知道他是拿定主意了,其实这事没有解法,只有七公主彻底闭上嘴他们才能放心,否则就是后患无穷。
“这好办,待到明年皇阿玛出征了,再操办就是了。”胤禩瞬间便想到了合适的时候。
康熙不在宫中,宫里便是两位老祖宗和云秀说了算,办起事来便简单多了。
胤禩在心里琢磨着,可以给七公主下些慢性的药,算着时间和剂量,这样她身体日渐虚弱,待到皇阿玛出征后病重不治,也算是合情合理。
让胤禛来亲自谋划如何送他的同胞妹妹上路还是有些难为他,是而胤禛便没多过问,只说让胤禩看着安排就是。
于是两人便改了路,在去王府之前先悄悄去了畅春园。
畅春园是康熙近些年来最喜欢的夏日避暑所在,作为皇家园林修建地自不必说,是富丽堂皇,依山傍水,甚至比高墙红瓦的皇宫瞧着灵动怡人多了,是而七公主刚到的时候还宽慰自己,她毕竟是皇阿玛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总不可能一直把她放在园子里养吧,她总有出去的机会,而且这畅春园比皇宫也不差什么,甚至只有她一个主子住着,这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吗?
但在她安分地住了几天后便发觉不对劲了。
胤禛给她安排伺候的奴才也是特意挑过的除了两个胤禛自小贴身服侍忠心耿耿的两个太监之外,剩下的宫女太监和嬷嬷都是天聋,根本听不到声音。
虽说服侍地依旧算周到,可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天人也就烦了。
于是在胤禛和胤禩到的时候便正巧撞见了七公主正在发脾气,把一套碗盏摔地震天响,瓷片滚落了一地,但那些宫人们依旧是木着脸,一言不发地收拾着这一片狼藉。
他们听不到声音,自然也不会说话。
七公主发了半天脾气全然是独角戏也有些受不了,从院子里跑回屋中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是折磨。”胤禩看完凉凉地评价道,“倒不如早些解脱了的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们是可以留下七公主一条命,但想来还不如直接去了来地顺畅。
胤禛没说什么,只转身道:“走吧。”
两人在宫外转悠了一天,傍晚时分回来的时候便直接去了长春宫,只是不巧云秀不在,往慈宁宫去了。
“皇阿玛不是说让额娘这些日子都在宫里歇着吗?”胤禩盘腿坐在榻上,疑惑地问正端点心茶水上来的佩兰。
佩兰回道:“方才太皇太后有些不舒坦,说是吃什么吐什么,娘娘一听便着急了,非要过去看看才行,奴婢们也劝不住,只能让娘娘去了。”
胤禛和胤禩一听也大惊失色,忙想去慈宁宫探望,结果太皇太后似是早就料到了,方才还传过话来,说让他们不要过去,已经无碍了。
两人一听便知道这是太皇太后有话要私下同额娘说,便歇下了心思,在长春宫等着云秀回来。
而此时的慈宁宫,太皇太后把太后都支了出去,只留下云秀一人说话。
“老祖宗,如今天越发凉了,您不能再吃那么多生冷的东西了,可不是得伤胃吗?”
云秀一边给太皇太后泡参茶,一边幽幽地说道。
太皇太后晌午病了一场,如今卸了钗环穿着寝衣,正靠坐在榻上,膝上盖了条缃色的五福锦被,脸色比下午云秀赶过来时要红润多了,但看着还是有些虚弱。
“年纪大了,倒是越来越贪嘴了。”太皇太后笑了笑,“你别忙了,过来坐,哀家有事要同你说。”
方才太皇太后把太后和苏麻喇姑都支了出去云秀便猜到是有事,闻言也正好把参茶泡好了,便端着过去坐至太皇太后身侧。
太皇太后尝了一口,抬头打量着云秀温声说道:“一眨眼,你都进宫这么多年了,哀家也老了。”
“老祖宗,您这病只是小毛病,便是孩子们吃了这么些鱼虾也得闹肚子的,您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云秀最听不得这话,忙说道。
太皇太后笑着摇了摇头。
“哀家不是说这事。”
随后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哀家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同你知会一声,免得你没个准备。”
云秀不由得也敛了笑意,冥冥之中总觉得太皇太后要告诉她的可能是个了不得的消息。
果然太皇太后继续说道:“今儿晌午皇帝来了一趟,同哀家提起有想要废黜太子的意思。”
第151章
太皇太后说完,云秀的眼睛便蓦地瞪大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老祖宗,您……您说什么?”
这又是什么展开?
在这个时候康熙怎么会想要废太子?!
“哀家就知道皇帝大约没告诉你。”太皇太后见她这模样也不惊讶,微微叹了口气道:“胤礽,这些年来也确实越来越不像话。”
“从前他笼络梁九功探听皇帝的行踪,后来皇帝处置了梁九功,本以为能给他个警醒,谁承想,他还是往乾清宫里安了人。”
梁九功服侍康熙几十年,一朝沦为阶下囚,这事和太子有关,云秀也是有所耳闻的,她听太皇太后如此说便明白八成这太子新插进去的眼线又被康熙发现了。
康熙这个老父亲是忍无可忍,所以才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自从索额图下狱后,臣妾见过太子几次,见他神疲倦怠,惶惶不可终日。”云秀叹息道:“想来他也是心中实在害怕,所以才硬着头皮往皇上身边安插了人手。”
太皇太后微微挑眉道:“你倒还为他说话,真是难得。”
“也算不上是为太子说话,只是有感而发。”云秀挠了挠头说:“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大罪,无可辩驳。”
窥探帝踪,罪当处死的。
但云秀既然不知道这事,那便意味着康熙又压了下来,只私下同太皇太后说了。
果然太皇太后又继续说道:“倒也不只是为了这个,这些年来在朝政上太子也办了不少糊涂事,皇帝难免会心中动摇,若是把大清江山交到他的手里,莫说皇帝了,就连哀家也不知道百年之后如何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太皇太后唇角抿平,轻声道:“皇帝能有这自断一臂的决心,也是我大清之福。”
太皇太后的意思说到这儿便很明显是支持康熙废太子的。
也不只是因着她更偏心云秀和胤禛胤禩的缘故,实则也是太子实在不像话,若是太子真能是个合格的储君,康熙为了私心要废黜太子,太皇太后绝对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可偏偏太子无德,如今看来似乎也有些无能。
“胤礽是皇帝一手抚养长大的,其中皇帝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哀家比谁都明白。”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天不遂人愿,终究是所托非人。”
云秀默默地听着,虽然对太子早晚会被废这事早有准备,但提前了这么些年还是让她有些无措,她静下心来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近期便要——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即使是云秀这个在朝政上一窍不通的,都知道在出征之前废太子,绝不是什么正常皇帝能干出来的事。
“出征在即,自然是不合时宜。”太皇太后也点头说道:“只是,哀家看皇帝的意思最多也就拖到班师回朝之后了。”
“而且哀家总觉得皇帝似乎是早已有所准备。”太皇太后眉间皱起,“说不准真会在出征之前便把这事给料理了。”
康熙毕竟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太皇太后对这个孙儿还有有些了解的。
如今再想想皇帝突然大封六宫,似乎也有安抚前朝后宫的意味在。
而且皇帝一走,定然是太子监国,太皇太后近乎笃定,康熙定然不放心交给太子。
但太子若还有名位,却不让太子监国那和废太子也没什么区别了,而且反而说不准会让太子铤而走险,趁着康熙不在京城直接揭竿而起起兵谋反,毕竟虽然索额图倒了,赫舍里家的底蕴还是在的,太子的党羽也并非皆作鸟兽散。
到时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而且太皇太后如此一想也更能理解康熙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废太子了,太子的精神状况已然如此,整天惶恐康熙会不会废掉他立云秀的儿子为太子,就算让他监国,都保不准他会不会釜底抽薪来这么一次造反,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这样一想,若是在能稳住局势的情形下废黜太子,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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