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抬了抬手:“起来吧,本宫带四阿哥来给皇贵妃请安。”
说话间她往承乾宫里头看了看,远远地看见几个宫女在廊下熬药,袅袅白烟顺着宫墙而上,淹没在略有些阴暗的天空中。
皇贵妃刚刚下了命令说是要卧床静养谁来都不见,可来的又是四阿哥,所以两个小太监此时颇有些为难,正支支吾吾不知道是该迎进来还是送出去,银丹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四阿哥。”银丹福身行礼,随后又呵斥那两个小太监道:“糊涂东西,贵妃娘娘和四阿哥来了不早些通传,若是冻坏了你们有几条命!”
两个小太监两股战战慌忙跪地。
“无妨,本宫也是刚到,让他们下去吧。”云秀笑着说。
银丹:“还不快谢过贵妃娘娘!”
两个小太监千恩万谢之后才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这两个太监是内务府刚拨来的,皇贵妃娘娘病了这些日子,宫里乱成一团也没功夫调教他们,让娘娘见笑了。”银丹引着云秀和胤禛向殿里去,笑着解释道。
皇贵妃恪守宫规家法,承乾宫里的奴才规矩也是最严苛的,皇贵妃身子还好时最看重的就是承乾宫里的奴才个个规矩本分,人人称赞,如今病了手底下的奴才松懈了许多,银丹知道皇贵妃在意这个所以才说了一句。
银丹把二人迎进了正殿,又让宫女上了茶,可始终不见皇贵妃的身影。
“原本今儿一早便该带胤禛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的,只是听闻娘娘不大舒坦传了太医,怕过来反倒裹乱便未曾前来。”云秀解释了一番早晨未曾来的原因后又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胤禛,问银丹:“皇贵妃娘娘如今可得空?”
“贵妃娘娘,我们娘娘病中孱弱,太医也说了要安静调养,自此之后承乾宫便会闭门不见外客了。”
银丹声音有些酸楚,她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说:“四阿哥日后每月来请安一次即可,多了,娘娘也不见。”
云秀哑然,望向胤禛,只见他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中有一丝触动便知道他应该也明白皇贵妃的苦心,皇贵妃是怕胤禛日日来,难以让云秀真心接纳疼爱他,但胤禛年纪小,难免脸上还有一丝落寞。
可怜天下父母心。
皇贵妃下了决心,云秀也只能点头应下了。
银丹说罢又凑近了些低声和云秀说道:“娘娘还说了,让您不必操心永和宫的事,也不必带着四阿哥去请安,这事娘娘会料理的。”
云秀愣了愣,然后才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银丹送他们出了承乾宫,云秀重新牵过胤禛的手,也没提这事,只笑着说:“那胤禛和慧娘娘一同去接你八弟可好?”
胤禛嗯了声,紧握着云秀的手,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尚书房前,途中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将将赶上下学的时辰,云秀和胤禛到的时候便看到尚书房门前围着一圈阿哥。
太子怒目圆睁不知是在和谁生气,大阿哥揣着手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三阿哥见势不妙正准备偷偷溜走。
而她的好大儿胤禩带着五阿哥和七阿哥正探头探脑在一旁看热闹。
大阿哥先看到了云秀和胤禛,眉头一挑就利索地打了个千:“儿臣见过慧娘娘。”
其余几个阿哥也都跟着大阿哥纷纷给她行礼问安,太子抿着唇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垂手说道:“慧娘娘。”
太子是储君,见到她们这些庶母是不必行大礼的,拱手示意即可,云秀还得回个平礼。
胤禩脆生生地问完安便跑到了云秀跟前:“额娘,您来了。”
说完还偷偷瞄了胤禛一眼,见他四哥没什么表情他也没多说什么。
云秀摸了摸他毛绒绒的小脑袋,这才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太子殿下生这么大的气?”
前方几个阿哥散开,云秀也看到了众人围作一团中间掩住的竟然是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正跪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身前还有一个羊脂白的汤罐子碎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而太子阴沉着一张脸,拓黄色的蟒袍下摆被泼湿了一片,极为显眼。
看来是这个小太监冲撞了太子。
大阿哥瞥了眼太子,上前笑着说:“慧娘娘,原不是什么大事,来给六弟送鱼羹的太监滑了脚,不小心脏了太子殿下的衣裳。”
太子最讨厌的就是鱼腥味,被泼了一身鱼汤,前几日又因为撺掇胤禛和六阿哥的事被康熙私下训斥过几回,顿时就压不住怒火,发了回脾气。
大阿哥今年十二岁了,如今看着已经是个少年的模样,他的长相随了他的额娘惠妃,英气俊朗,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他是长子又一向文治武功都不差,虽然不及太子在康熙心中的地位但在诸位兄弟中也算是颇得康熙宠爱的,所以才总是想和太子争上一争。
云秀听完这才发觉六阿哥站在一边额头上还有块发青的伤痕。
胤禩悄悄地和云秀通报情况:“太子生气了,推了六哥一把,六哥不小心磕在了柱子上。”
云秀:“……”
这要让康熙这个老父亲知道不又得气个半死。
第19章
不过太子确实是这样的,平素也不怎么把其他的兄弟放在眼里,太子性子偏暴躁些尤其是这几年越长大越明显了,几年前最严重的一次还把胤禛踢下了台阶,皇贵妃闹了许久才让康熙无奈地禁足了太子半月,才平息了此事。
太子见云秀来了理智也回笼了些,康熙教养太子极其上心,太子也绝不是什么蠢人,当即便给六阿哥赔了不是,说自己是一时气急没收住力。
反正他也只是随手推了一把,论起来也不算是真的动手。
云秀虽然是贵妃,但涉及太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太子想息事宁人,便也没再追究,很快就先离开了,剩下的阿哥们见太子都走了也没什么趣了便也都散了。
六阿哥莫名其妙被太子推了一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对地上那小太监冷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了,也没叫起,那小太监就只能在那继续跪着。
胤禩歪头看了一眼,牵着云秀的手径直走上前去说:“额娘,瞧他也年纪尚幼估摸着是刚入宫不久的,额娘发发慈心便救他一回吧。”
云秀颔首,想着德妃正禁足管不了这些事,六阿哥方才也不像是还想让他回永和宫伺候的样子,给这小太监换个地方当差她这个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贵妃还是能办的。
不过稳妥起见,云秀还是问了问他叫什么名字,是何时进宫的。
这小太监刚刚生死一线,现在也还没缓过劲来声音都发抖,但是话说地倒是流利,说是年前刚刚进宫,德妃禁足之后永和宫换了一批奴才,他才去伺候的。
云秀一听是连德妃面都没见过的新人便更好办了。
“你今儿冲撞了太子,不宜再在六阿哥身边伺候,去四执库当差吧。”云秀说道。
这小太监聪明,一听便知道这名为惩处,实际上是慧贵妃娘娘救了他一命,若是他回了永和宫,哪里还有活路。
于是他当即涕泪横流地叩谢。
“奴才谢慧贵妃娘娘,谢八阿哥!”
胤禩颔首,然后吩咐道:“倒是个聪明的,高铭,你亲自送他过去。”
高铭是自小服侍在胤禩身边的太监,是太皇太后特意调教了送过来的,岁数也不大。
高铭领命,带着那个小太监离开了。
等到人都走了,云秀才捏了捏胤禩的小脸:“你才多大点,还一口一个人家年纪尚幼的。”
胤禩最近越来越喜欢装小大人,云秀看着就想笑,但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否则她这宝贝儿子又得至少闹两天的脾气。
胤禩扑腾着让云秀撒手:“额娘,我随便说说嘛!”
他可是皇子,怎么能丢面?
另一边五阿哥已经溜到了胤禛旁边,围着胤禛转嘘寒问暖,问他伤怎么样了,在长春宫过地舒不舒坦,并且热情地邀请胤禛一起去慈宁宫看他新养的小狗。
胤禛对这样的热情有点招架不来,求救似地看向云秀,云秀无奈地笑着上前解救了胤禛。
“胤祺,这会儿你四哥就不去慈宁宫了,你回去替慧娘娘捎句话,告诉你乌库妈妈慧娘娘等她午睡醒了再过去陪她说话。”云秀笑吟吟地说道。
五阿哥点头脆生生地说:“胤祺知道了,那慧娘娘胤祺先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估摸着是急着回去撸狗去了。
云秀无奈摇头,带着胤禛和胤禩往长春宫回了。
云秀一手一个,胤禛是生性稳重,做什么都规规矩矩的,胤禩却是出门在外多装样子,也学着他四哥的模样握着云秀的手步履从容,不像以前一般连蹦带跳的。
回到长春宫,宫人们已经把午膳备好了。
用午膳的时候,云秀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滋补的鸽子汤,看胤禩喝地正香,挑眉问他:“你今儿怎么想着保那个小太监,以前见过?”
“没有啊。”胤禩喝地嘴角还泛着一点亮晶晶的油花,听到云秀的话后说:“日行一善嘛,多结善果总是没错的。”
说不准日后哪天就用上了。
云秀:“……”
不愧是八贤王啊,这从小就知道每日一贤。
到了申时,云秀便带着胤禛和胤禩去了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和太后对胤禛也是和颜悦色,还特意备了份礼物,胤禛受宠若惊,规矩地谢恩,然后五阿哥就拉着胤禛和胤禩去偏殿玩了。
太皇太后一边制香一边问云秀今儿中午在尚书房太子生气的事,云秀把她看到的都老老实实说了,直到现在也没听说康熙和太子那有什么动静,八成这事没什么后续了。
太后笑着说:“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处置地很好。”
到了申时左右,终于有动静了,康熙去了一趟永和宫看望了六阿哥,走的时候就把德妃的禁足给解了。
这一瞧就是给自己的宝贝太子擦屁股去了。
六阿哥的太监冲撞了太子,太子怎么罚都不要紧,但是迁怒了幼弟,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康熙只能选择施恩六阿哥和德妃,堵住他们的嘴了。
云秀对此倒是无可厚非,康熙一向都是这样的,太子就是他的宝贝心肝,见怪不怪了,太皇太后听闻后却微微蹙了蹙眉。
“皇帝也太过溺爱太子了。”太皇太后捻着手中的铜香勺,慢吞吞地说:“哀家觉着这可不算什么好事。”
太后对此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了笑说:“太子是储君又是皇帝亲自抚养长大的,自然是不同于别的阿哥。”
“正因为胤礽是储君才不可如此娇纵。”太皇太后顿了顿,把镂空的香炉盖合上说:“罢了罢了,哀家也不操这些心了,日后有皇帝头疼的时候。”
云秀在心里给太皇太后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历经三朝的定海神针,连太子后期会爆雷都能预料得到。
太皇太后也没再多提,云秀陪着两个老祖宗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最终以输了一袋子金叶子的战绩大败而归,带着胤禛和胤禩回长春宫去了。
回宫之后,宫人喜气洋洋地说种在宫墙旁地的迎春下午刚开了些,今年他们宫里的迎春开地如此之早,真是万事如意,事事吉祥的好兆头。
于是康熙处理完政务到长春宫的时候就见云秀带着两个孩子正在宫墙旁一起为迎春培土,天色渐晚夕阳也已经落了下去,几个宫人在一旁提着宫灯,云秀正修剪着那些快要横斜出墙头的花枝,白皙精致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温顺和婉,胤禛和胤禩则蹲在她身旁好奇地摆弄着那些已经开始抽条出绿芽的枝叶。
“你们母子几个这是在做什么呢?”
康熙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秀吓了一跳差点把好不容易抽芽的迎春花枝子折了。
她转身一看,康熙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也没人通禀,把他们抓了个现形,他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身形颀长不怒自威,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摆弄这些花草。
胤禛和胤禩也吃了一惊,转而又赶忙向康熙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康熙看似心情好似还不错,他上前看了看他们正忙活的迎春:“这迎春竟然这么快就开花了。”
云秀陪笑:“正是觉得它今年开地早是个好兆头,所以才想着修整一番,也不辜负它了。”
她是闲来无事想着既然开花了便修个形出来,待满树的迎春都开了便漂亮极了,胤禛和胤禩纯属是好奇来凑热闹的。
看着康熙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云秀脑海中的警龄拉响,康熙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带坏他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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