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是人人皆知的要在鬼门关上走上一圈的大事,骤然换了种痘的法子,不论是民间还是宫中自然都是将信将疑的,故而首先要以身作则的便是皇室,于是胤禩三个阿哥今年要种的便是牛痘。
只不过是日子还是没赶上原先定好的三月十五,钦天监又体察天意,很快又递了一个四月初八也是吉日的奏折上去。
于是胤禩种痘的日子便定下了。
胤禩本就对种痘之事不怎么害怕,如今又知道自己早就已经种过了,只是去走个流程,就更不害怕了,五阿哥天生神经粗,更是整日乐呵呵的,听说有了新法子能少遭罪还没什么危险便也不把种痘放在心上了,趁着太后因为他即将要种痘心疼小孙子,央着太后给他请了好几日的假,狠狠地玩了几日。
宫中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们因着这次轮不上他们,更是擎等着看热闹,若是这牛痘之法真的如传言中那么有效,那对他们而言自然也是好事。
就看这次种痘的结果如何了。
于是偌大的紫禁城中,只有成嫔更惶恐了。
七阿哥本就身有残疾,体质自小就比别的阿哥差些,本来成嫔就对种痘焦虑不已,生怕七阿哥撑不过去,如今突然又换了什么闻所未闻的牛痘之法,七阿哥还是第一批试用的,这怎能让她不心惊?
于是成嫔一咬牙,便干脆去找了康熙哭求,能不能让七阿哥再缓一年,待明年同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同种痘。
虽然成嫔口中说的是七阿哥自幼体弱想让他健壮些再行种痘,可康熙自然明白成嫔只不过是不放心牛痘法,想要让胤禩和五阿哥先趟了这趟浑水,瞧一瞧再说。
只是可惜无论成嫔如何哭求,康熙都是不会同意的。
牛痘之法在民间因着众说纷纭本就推行地艰难,如今若是宫中再不能身先士卒,反而畏惧退却,那就更推行不开了。
所以无论是公心还是私情,康熙都不会答应,只耐着性子宽慰了成嫔几句之后便让人送成嫔回去了。
成嫔胆子本就小,如此一来惶惶不可终日竟然在七阿哥种痘之前先病倒了,七阿哥急得不得了,延禧宫也是一团乱,无法,云秀便只能去探望了几次,安慰成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七阿哥是天生残疾体质弱些,那有了更温和的种痘之法该是好事才对,只不过是成嫔心中总是疑心此法到底行不行得通罢了,于是云秀便特意去康熙那誊抄了一份马齐上给康熙的折子中详细记录的种了牛痘的孩子的出痘情形,念给成嫔听了。
事实胜于雄辩嘛,告诉成嫔这些,总比只是干巴巴的安慰要好。
而且云秀所出的胤禩这次也要去种痘,成嫔便自然对云秀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和信任,听云秀说过这些之后情绪便好了不少,自然她也更明白另一个道理,那就是哪怕她病死在延禧宫中,康熙的旨意也不会变。
既如此,她还是得撑着,否则她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到了四月初八,长春宫的紫藤开满了宫墙的时候,云秀把胤禩送去了畅春园。
畅春园中一应事宜早就预备好了,太医宫人此次也是比先前胤禛种痘时要多上一倍都不止,云秀本也是想着来这照料胤禩的,倒也不全是因为担心胤禩的身体,更多的是怕胤禩心里不舒坦。
毕竟当年胤禛种痘她是全程陪着的,她不想让胤禩觉得自己偏心哥哥。
但首先康熙态度强硬不同意她去,其次胤禛和胤禩也劝她不要去。
虽说如今改了种痘的法子,但种痘究竟是危险万分的,能不让云秀涉险自然是最好的,而且胤禩已经知道自己种过痘了,那就更不会有什么差错,没必要让额娘冒险来陪他。
结果两方一起劝,云秀还很是执着了一阵子不松口,最后还是胤禩偷偷去问云秀,云秀才开口说是怕他觉得她偏心胤禛,想要做一个一碗水端平的额娘。
胤禩听了笑地止不住。
“额娘,您想什么呢?”
夜色中,胤禩的眼睛又圆又亮,腮边的婴儿肥如今也已经褪去了许多,能隐约看出长大后的英俊模样了。
“额娘,我是您亲生的,我怎么会如此想。”胤禩认真地说道:“四哥与您是半路母子,您多照顾他些也是应当的,我怎么会和四哥攀比这个?”
胤禩是个打小就配得感极高的孩子。
他是从额娘的肚子里出来的,自小就由额娘抚养,他怎么会觉得额娘更爱四哥不疼他呢?
要这么想也该是四哥这么想才对。
云秀听完后哭笑不得,不过最后还是松口了,没再执着陪着胤禩种痘,但还是要亲自把他送过来安顿好才放心。
“额娘,您回吧,儿子过两日就回去了。”
看着云秀忙里忙外把他在畅春园要住的院子打理了一遍之后,胤禩笑眯眯地冲云秀挥手。
这时候云秀才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孩子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简直是万分不舍和担忧。
“要不额娘还是留在这陪你吧?”云秀是越呆越不放心,一咬牙准备“抗旨”了。
胤禩忙笑着劝道:“额娘,皇阿玛都说了您若是不回去,等我回宫可就惨了,您就当是为了儿子,回去吧。”
不得不感慨皇阿玛真是太了解额娘了,怕额娘到了这变卦先斩后奏,所以先把他给威胁上了。
嗐,他这儿子当的真是太惨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云秀俯下身摸着胤禩毛绒绒的头顶,嘴上虽然嗔怪,但眼中都是忧虑,“那额娘走了,你自己在这不要任性,要听太医的话,知道吗?”
胤禩点头,一旁康熙指派了送云秀过来的梁九功已经被云秀方才那不准备回宫的心思吓了一跳,怕真把人带不回去,那皇上不得把他脑袋摘了。
于是他赶忙小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宫门就要闭了。”
云秀颔首,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胤禩站在院前向她挥手,他小小一个站在院前周身被暖煦的夕阳光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雾,朦胧极了。
最终云秀一咬牙还是上了马车,伴随着阵阵的马蹄声,随着夕阳远去了。
胤禩束手而立,瞧着马车走远见不到踪影了,这才慢悠悠地往殿中走,他听额娘说过当年四哥种痘的时候伺候的宫人们仗着自己资历深,又是拿捏着生死大事,所以颐指气使的模样的,明白额娘为什么放心不下,但如今额娘真是不必操心这些个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宫中额娘位分最高,又最受皇阿玛宠爱,这半年多来皇阿玛几乎都不怎么踏足别宫了,人人都知道不能怠慢长春宫,更不必说怠慢他了。
他今日略略看下来,便发觉那些老资历,常年伺候皇嗣种痘的宫人们也都还算老实,更不用说额娘和四哥该给他带了那么多得用的宫人来,四哥还把陈九福都给他了。
种痘是在晚间,胤禩心中有数自己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一点也不担心,还去五阿哥以及七阿哥的院子里串了串门,安慰了这两个哥哥一通,瞧着差不多到晚膳的时辰了才往回走。
结果离开七阿哥那时,刚转出了门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面生太监正一个人端着五六个木盆,里头还搁着满当当的艾草,这木盆是松木的,一个就极重,更别说五六个了,于是这太监搬得是颤颤巍巍,脸色青紫一片,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虽不知他是哪个殿里的人,但估摸着是要撑不住了。
胤禩瞧了一眼,吩咐跟着的高铭去搭了把手。
第89章
高铭应声,上前搭了把手,把那摇摇欲坠的几个木盆给卸了下来。
这木盆摞地太高,遮挡了视线,那太监又一门心思只想着别摔了,因此没注意前头有人,直到高铭来帮忙,他这才发觉有位穿着矜贵,气度不凡,一瞧就是皇子的贵人在前头,于是连忙叩首行礼。
“奴才给八阿哥请安,谢八阿哥搭救!”
胤禩一听便笑了,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你这奴才倒是机灵,也会捧人。”
他只是让高铭搭了把手,什么时候要搭救他了,他这模样一瞧就是被排挤了故意让他干苦力活,这种事在宫里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胤禩也不是真的圣人,遇见了就得管一管,只不过今儿他心情还不错,所以才让高铭搭了把手。
那太监听胤禩点破他的心思也面色不改地恭敬说道:“八阿哥谬赞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八阿哥仁心施以援手,奴才自然得感激。”
胤禩听他说话颇有几分文气,也来了兴致问道:“你读过书?”
“在哪伺候的,倒是眼生。”
来服侍种痘的宫人除了各宫里自己带的和常年的熟手,就是内务府拨来的一些做洒扫活计的,若是内务府派来做粗活的,那想来这人也是混的不济,像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众人一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能派来的都是些不怎么得眼的。
或是本就在畅春园里做事的?
但胤禩莫名觉得不像。
果然那太监赶忙回道:“奴才是上月刚刚入宫的,读过几年书,只是天资浅薄,没能考取什么功名,家中贫寒便入宫伺候了。”
“入宫后一直在四执库当差,此次被指了来伺候七阿哥种痘。”
胤禩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眼生,原来是刚刚入宫的,情况应该也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刚入宫又没背景,自然是只有被欺负的份,但这人瞧着机灵应当很快就能熬出头来的。
这人端着的艾草是要煮了水给阿哥们擦洗的,胤禩问过几句之后本准备离开,瞥了一眼却发现里头不止有艾草,还有些牡丹花瓣,甚至还有两朵开地正盛的,怪不得他方才就闻到一股清香。
“你倒是巧思,这畅春园牡丹开地最好,连皇阿玛都常赞赏。”胤禩随手拿起一朵瞧了瞧,随口说道。
那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胤禩的神情,垂首说道:“碧蕊青霞压众芳,檀心逐朵韫真香,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奴才便取了个巧,不值当什么。”
胤禩把玩着那牡丹的手一顿,再看向那太监时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玩味眼神。
“这是皇阿玛咏诵畅春园绿牡丹的诗,你知道?”
“皇上的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奴才钦佩不已,在八阿哥面前卖弄了。”那人恭声回道。
胤禩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了。
瞧着怕是把皇阿玛的诗都给背下来了吧,有这种心思和能力出不了头简直都是天理难容。
是个可造之材,又刚刚入宫没有根基,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了。
胤禩把那牡丹丢回盆里,淡声开口。
“高铭,去同七哥说一声,这人我要了,跟着去咱们院里伺候。”
那太监果然精神一振,连连叩首道:“多谢八阿哥!”
胤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急着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云秀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到了宫门口见到銮驾就知道康熙来了。
“……”
这是不放心,怕她阳奉阴违,所以亲自来逮她了。
果然她进了内殿,便见康熙着一身玄色描金的墨竹常服正在窗前自己同自己对弈,这一阵朝中事忙,康熙也瘦了许多,本就凌厉的侧脸线条更清晰了,显得气度矜贵俊逸非凡,修长的指尖正轻点着一枚黑棋,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眼神也未从棋盘上移开。
“回来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云秀一眼,虽然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云秀品出了其中“竟然回来了”的调侃意味。
云秀摆了摆手,让豆蔻几人先下去了,她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只可惜她的棋艺实在不精,白棋还是黑棋占优也看不明白。
近来已然入春但还是风大,云秀便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披风,此时便随手解了下来搁到了一旁才与康熙相对而坐。
“若是臣妾没回来,皇上是不是就要让人去畅春园抓人了?”云秀捧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康熙一手执棋,思索了片刻后落子,头也不抬地冷哼了一声道:“朕是闲得慌,没事做了去管你?”
“那早知道臣妾就真不回来了。”云秀挑眉,故意说:“臣妾也实在是放心不下胤禩。”
果然康熙一听脸色便沉了几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抬眼看她:“果然是朕太宠着你了,如今抗旨都敢了。”
云秀也不怕他,咯咯直笑。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皇上生什么气?”
康熙见她情绪还不错,也放下了些心,方才的话确实也是在逗她,他在这等她回来的时候便担心待会见她若是泪眼婆娑的模样该如何哄。
如今看来,倒是还好。
梁九功在后头站着,见皇帝和慧贵妃玩笑了一阵才适时上前问要不要传膳。
上一篇:被双胞胎巨龙拒绝契约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