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挠挠鼻尖,踮起脚往门口看了眼,张洁孤独的背影在月色里越走越远。
她想了想,抓起布包哒哒哒冲过去:“姐!姐——”
张洁镇定地转过头站住脚:“怎么了?”
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你给的布包,我出外勤都会带着的!”
张洁说:“也不至于特意过来谢我,他们都是粗老爷们,不想女同志跟我以前那样遭罪而已。”
“我知道,你看到我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嘛。”沈珍珠雀跃的神态引得张洁唇角勾起,她抱着小布包像是抱着珍宝:“姐,你绝对的后继有人嘿嘿嘿。”
“那我信了?”
“放心信,自己人不糊弄自己人。”沈珍珠眼里毫不掩藏热切情绪。
沈珍珠“自己人”三个字,给了张洁一股恍惚自己并没有离开四队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是四队的一份子。
她伸手帮着沈珍珠把碎发别在耳后,轻声说:“我在刑侦一线干了快二十年,这行难,对女同志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但你始终要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是万事的第一位。”
沈珍珠重重点头:“嗯!我会记住的!”
张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遗憾,也许还掺杂着面对炙热眼神的窘迫,明明说好一起走到底,她却半路下了车,这样的心情其实挺不好受。
她伸手揪了揪沈珍珠的小辫梢,“好,加油干,我走了。”
“姐!”沈珍珠站在几步之外叫住她,喊道:“姐——”
张洁站住脚,并没有转身。
沈珍珠站在她身后,望着张洁的背影真诚地说:“从前没有女人能参与破案,是那些前辈帮我们走了路,这才有了女公安,再后来有了你。虽然你不在重案组了,但你的肩膀上站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前辈,我不会弄丢那把小刀,保证会让薪火相传下去!”
正义不分性别,法律的尊严也可以扛在女人的肩膀上。这条路艰难曲折,一代代女性任重道远,接力趟河。即便中途离开了,但走过就是走过,后面的路会由下一个年轻力量捧棒前行。
张洁转过头,坚强的前辈公安眼睛酸涩,硬是没在后辈沈珍珠面前落下眼泪:“千万保重,不要逞强。”
“是!”沈珍珠立正敬礼,目送张洁离开。
片刻后,沈珍珠默默走回去,先跑到厨房里用小刀戳了戳六姐的南瓜,坚硬的南瓜皮一戳一个窟窿眼。
好家伙,真锋利。
沈珍珠小心翼翼地将小刀收在…收在四角裤外面的荷包里。
这是沈六荷给她缝的出差兜,听说刑侦队员会四处出差抓捕罪犯,缝个口袋可以藏钱藏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来,哥教你歌舞厅里面的行话。”陆野见沈珍珠出来,推搡着到店里,顾岩崢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
他已经换上亮瞎眼的劳力士大金表,健硕的身材包裹在大花衬衫里,解开三粒衬衫扣子,露出金项链。衬衫袖口挽起三层,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
短茬头用摩丝向后抹,力求营造出港台大油头的感觉,幸好俊脸在线,若不做出吊儿郎当的表情,倒像是下海捞钱的那位。
沈珍珠眼睛飞快地从他领口扫过,她真想把这双不争气的眼珠子抠了。
吴忠国站一边看看顾岩崢,又看看沈珍珠,明明是天差地别的打扮,怎么会有莫名诡异的和谐感。
“时间差不多了。”顾岩崢在一边看陆野教沈珍珠摇骰子说行话,等了片刻看了眼能把别人闪瞎但他觉得普普通通的大金表说:“老沈,我得提前抱歉,待会进去可能会搭一下手。”
沈珍珠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介意的,一切为了破案嘛。”
顾岩崢动容老沈的破案精神,起身招呼:“钓鱼去。”
沈珍珠跟在后面起身,盯着高大的背影,默默祷告,我不介意,那希望你也不要介意噢。
“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方式,坐台女们有时候不愿意跟公安说实话,跟姐妹在一起就会变得畅所欲言。”吴忠国开着红色神龙出租车,给沈珍珠说:“不过去打听失踪女性的时候,也要分辨真真假假。”
沈珍珠与顾岩崢坐在出租车后面,一路上他们已经跟她说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待会不会让你喝太多酒,偶尔应付一下不要让在暗中的人发现。今天先去的这家是芦婷工作的红太阳歌厅,面积很大,你到哪里都要跟我说,不要私自行动。”
“是。”沈珍珠不断向车窗外面看,距离老火车站歌厅一条街越近,路边浓妆艳抹的女人越多。
她们三三两两往上班的地方走,穿着艳丽暴露,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感觉到凶潮涌动。
有的站在街边小卖部里给老主顾打电话,亲热的邀请对方过来照顾生意。
沈珍珠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随后紧握的手被一只大手拍了拍。她扭头看着夜幕霓虹下的顾岩崢:“顾队?不…顾总。”
顾岩崢这样的卧底行动对他而言就是个小儿科,可沈珍珠绷紧的唇,让他想要说点什么:“省厅给了两个月破案时间,你配合画像师的画像也交给一线干员们,你身后有许多双眼睛一起看。”
沈珍珠听出顾岩崢的安慰,眼神透过车窗外的光影亮亮的:“我会找到她。”
顾岩崢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倔劲儿,做刑警要有势必抓到罪犯的信念感。
他们没再说话,吴忠国在前面闷头开车,快要到地方的时候,咳了一嗓子才说:“要到了,五元钱。”
出租车停在金太阳歌厅外,顾岩崢长腿长脚先下车,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他扶着车门掏出钱包拿出十块钱递给驾驶座:“不用找了。”
沈珍珠双马尾麻花辫,白T恤吊带碎花裙和白运动鞋下了车,顿时被四周艳羡的目光包围。
“顾总!怎么才来!”顾岩崢的线人大宝流里流气地过来,走路还歪着脑袋叼着牙签。仿佛是大公鸡二号。
顾岩崢抬抬下巴,环视金太阳的大门一圈嫌弃地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说着抬起胳膊,沈珍珠咻地钻过去,依偎在顾岩崢的胸膛。
这个姿势她熟,肋下三分砰砰两拳神仙也要趴在地上求饶啊。
顾岩崢放下跟别人打招呼的手,揽着沈珍珠的胳膊拍拍。好同志,够奉献。
吴忠国在路边排队等客,手里夹着烟飞快地笑了下。
不远处,跟着烧烤摊老板出摊的“远方兄弟”周传喜手里掐着两大把羊肉串等着木炭燃火。
陆野已经在开场的同时进到里面去了,跟一群朋友吆五喝六。
至于其他或生或熟的面孔,沈珍珠没好特意再去看,只知道短短的四个小时里,顾队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也守护着她的安全。
“这小妞不错啊,哪儿找的?”大宝艳羡地扫过一眼,大眼睛水汪汪,看起来乖乖的,是个听话的好宝贝。
“省城带回来的。”顾岩崢低下头说:“珠珠,今天咱们委屈一下,过去喝两杯我带你去我别墅弹钢琴。”
这瞎胡编的,喝多了什么都能弹,就不可能弹钢琴。不过大宝还是随机应变地竖起大拇指,尽职尽责地嚣张道:“顾总威武,我已经跟经理说了,这里最好的妞儿给你留着呢。”
“珠珠”脸倏地变了,撅着嘴不乐意地要从胳膊下面钻出去。“顾总”一把抓着她,反手指着大宝的鼻子说:“别他妈给我找事。”
“不找不找。”大宝讪笑着带着他们走到门口,跟看热闹的保安点点头,不需要排队,径直进到内场里。
沈珍珠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场合,她好奇地瞪大眼睛看来看去,倒是把青春甜美的懵懂气散发的实实在在。
内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昏暗的灯光下,舞台四周的座位已经坐满人,就连顾岩崢也诧异,在看似普通的歌厅门脸下,里面装潢的居然还挺上档次。
走到卡座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顾岩崢和沈珍珠的脸上,俩人绝好的面容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色眯眯的老男人们盯着沈珍珠,而出来捞钱的女人们眼睛盯着顾岩崢。
“喂,不给钱我也陪啊。”沈珍珠路过听到栏杆边一个女人这么跟顾岩崢搭话。顾岩崢目不斜视地走了。
“那你也得能开飞机,啧,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来这了。”她边上的同伴嫌弃地看了眼沈珍珠,从头到脚看不出什么牌子,但看得出平凡无奇的飞机场。
这人还干出职业荣誉来了。
沈珍珠忍住要说的话,委委屈屈地贴着顾总往前走。顾总却停下来,抖了抖手腕露出金光闪闪的劳力士金表,从头到脚的名牌,还有浑身视金钱如粪土的纯正凯子气,让刚才说话的两个女人发觉“飞机场”居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高手过招往往无需多言。
她们四处打听“飞机场”的来路,想知道她是从哪里钓得24K纯金凯子的。问来问去只有门口保安说:“人家是省城大场子里混的,还是那位有钱老板求到这里来的。”
沈珍珠莫名其妙在风俗场所里有了自己的传说,可惜的是,在金太阳待到大半夜还是没见着英姐。
“再试几天。”顾岩崢一锤定音,安排四队队员轮流陪着厉害的珠珠小姐在老火车站边的歌舞厅里混,白天大家还要喝茶喝咖啡,继续走访调查。
一连三日,沈珍珠没被花花世界亮瞎眼,先被顾队的行头闪瞎眼。
陆野和周传喜,甚至一队的人也上了,穿着顾队派的从头到脚名牌服饰,案子还没破,珠珠小姐俨然成为江湖里的传说。
沈珍珠每天喝的五迷三道回家,今天顾队没去喀秋莎歌厅,装司机,换了辆高级小轿车接了她和陆野绕了几圈送沈珍珠到了新二村。
沈珍珠今天几个坐台女玩了色子,输了几把,周传喜是个废物蛋子,穿着人模狗样居然酒精过敏。沈珍珠在她们艳羡嫉妒下喝了几杯,摇摇晃晃地打着酒嗝下车。
“这日子没法过了。”沈珍珠打着酒嗝,没发觉顾岩崢就在她几步外送她进到店里。
还在熬夜写试卷的沈玉圆嗅了嗅鼻子,忽然站起来冲着后院喊道:“妈啊——我大姐不学好,她抽烟喝酒——”
没等沈珍珠捂着她的嘴,沈六荷操着擀面杖冲了过来:“敢不学好?看我今天抻不抻你的筋儿!”
她早就发觉大女儿的不对劲了,哪有当公安的天天醉醺醺回家。不学好,肯定不学好!
的确学了摇骰子和假酒的沈珍珠,被沈六荷彪悍劲儿唬住,酒精上头双膝发软,差不点跪在店中央。
“站好。”顾岩崢及时提溜着她的后衣领,又一次拎起一言难尽打着酒嗝的新晋重案组沈珍珠,送到椅子上,解释说:“六姐,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有个案子需要——”
顾岩崢话没说完,沈珍珠抱着他的胳膊贴了上去。热呼呼的脸蛋挨着冰凉的小臂,舒坦的眯着眼睛。
顾岩崢喉结动了动,默默抽回胳膊,往厨房看了眼,确定菜刀在厨房而不是在沈六荷的手里。
沈六荷惭愧,谁家女儿谁知道。当年要不是她图胡先锋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也不会贻误半生。
“案子啊,那没事了。”六姐给瞠目结舌的沈玉圆使眼色,让她架着沈珍珠上楼休息。
顾岩崢背着手,想了想又说:“她挺好的,没不学好。”
是没不学好,是根儿不好,苗苗也就有点基因缺陷——只看脸,不要命。
陆野走在后面见着了,本来还想过来吃上两口宵夜,被六姐吓到了,压根没露脸。
回去的路上跟顾岩崢说:“六姐原来这么凶啊,幸好不是丈母娘。”
珠珠小姐在歌厅里名声大噪,每天排队要跟她喝酒的人不少。可惜每天珠珠小姐身边都有各式各样的金凯子护驾,色眯眯的男人们近不了身。
当晚,沈珍珠挽着顾总重新回到金太阳。
保安已经认识他们,不需要大宝带路,直接给他们敞开大门,客客气气地问好:“二位来了,老位置还在。”
今天是钓鱼行动的最后期限,兴师动众的大干一周,还没有动静,这就代表着此次任务失败。
沈珍珠压抑着沮丧心情,喝完一杯橙子两杯菠萝汁,轻车熟路地往卫生间去。
已经十一点多,歌厅中央都是依偎着身体缓慢摆动,不少坐台女已经有了顾客,她们再见沈珍珠都要叫声“珠珠姐”,希望她能带她们上桌。
珠珠小姐不,珠珠小姐洗了手就要回去,管她身后有没有人翻白眼。
这帮人头几天问过,满嘴胡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诶,新来的。”一个成熟稍显揶揄地语气在灰暗的角落叫住沈珍珠。
沈珍珠缓慢扭头,藏在眼眸里的狂风骤雨走了过去:“有事?”
英姐穿着红衬衫,头上戴着酒红色齐肩假发套。浓妆艳抹,脚上的高跟鞋让她的身高难以很快估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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