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们沉迷于自毁,沉迷于用各种科技手段改掉该死的长寿基因。
明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几十代树人传承下来,每个家族都该繁荣昌盛,但事实是,像安白家这样掌握着无数资源的大家族,老少人口加一起没有一百人。
安白的家族中,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自然新生人口了。
安白冷漠地看着影片里被爱包围着的人,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嫉妒这些虚拟的形象。
安白突然哭起来,边哭边笑,控制不住突然从零到一百的激烈情绪,嘶吼大喊,像疯了一样。
保姆机器人检测到安白情绪失控,立刻启动应急机制,几分钟后,安白家的大门打开,瑞文站在门口。
“够了吗?”
安白茫然回头,满脸的泪痕,绝望疯癫的眼神对上瑞文的冷漠,他愣了一下,忽然又回过神来。
安白冲瑞文笑:“你觉得我把我的个人信息提取出来,存到那些影视公司的资源包里如何?以后我的形象不知道会被哪个故事选中,说不定也能演个幸福的人。”
“我记得几百年前你就有过这个想法,那时候你的脸出现在某些不可描述的影片中,你还记得你当时是什么反应吗?”
瑞文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淡的几乎看不到,安白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笑过。
或许是他的泪光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错了吧。
安白累了,一抹眼泪坐下:“不记得了,我的脑容量就这么点大,谁还记得几百年前的事?你记得?”
瑞文记得,因为他的生活日复一日的枯燥,他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几百年前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瑞文。”安白叫他的名字。
瑞文看着他不说话。
安白平静地盯着房顶,他说:“换位思考,现在我觉得活得久也挺好。我死了没人会记得我,我活着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记得。”瑞文重复:“我记得你。”
安白咧嘴笑:“虽然我爱发疯,但那是我在自救。你嘛,把你的情绪隐藏起来,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按耐不住自毁的心了?”
“我们两个,谁比谁活得久还不一定。”安白笑了声。
瑞文沉默不语。
“唉,活着吧,活着好,别太慢待生命,活着的每一天都值得庆幸。”
安白的语气低沉又坚定,好像在劝自己,又像在劝瑞文。
活着虽然让他们痛苦,那也好过死了变成一棵树,或是变成星际主脑中的一串没有意义的代码。
树人,特别是拥有漫长生命的这群树人,他们对《寻梦环游记》这部影片都异常痴迷。
只有瑞文自己知道,他不比发疯的安白好多少,他克制地,纵容自己看了这部影片好几遍。
人类生命的弱小、情感的复杂、灵魂的强大,让瑞文对人类的这种族有着持续的好奇心,一周将要过去,他开始期待下周林听可以让他欣赏到什么样的影片。
到放假的时候了,林听几乎是小跑着,迫不及待回到了基地,她一回去就看到站在人群前排的胡海。
“出事情了。”
今天得空来这儿等林听的付霖笑着问:“别紧张,出什么事情了?”
“《哪吒》的口碑两极分化,这一周网站上评论区因为这个闹得可厉害了。”
“就这个?”
林听感觉到胡海好像一点不担心,她连忙说道:“这个还不严重?这会影响我们人类的形象。”
“放心,只是一部娱乐性质的影片罢了,影响不到我们的形象。你不用太过于担心星际对这些作品的评价,我们签的这些作品让星际人自己选,自然有我们的用意。”
付霖问林听:“数据都带回来了?”
林听点头:“都带回来了。”
“既然带回来了,我们去会议室,大家一起商讨商讨。”
星际主脑整理的数据非常详细,基地的智囊团和专家们都围绕着数据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整体而言,这次试探的结果比我们预料的还好一些,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从数据上来看,《哪吒》突破了洄游网的主流用户群体,扩散到星际许多边缘星球。””
“根据以往的星际文化娱乐市场调查报告,我们在通过艺术作品情感输出方面优势最为明显,通过这次反馈,以后我们可以更加大胆地利用这一项优势。”
“原始星球与高度发达的各个势力主星并存,被边缘的星际公民和手握无数资源的家族同享一片星空。星际的社会分层情况远比我们星蓝更严重。只要我们在主要势力之外建立影响力,这预示着,将来我们可以利用的力量会更多。”
专家们先分析现状,然后说到更加具体的文化产品选择,和打造影响力辐射圈,林听坐在一边默默听着,渐渐地,她震惊了。
林听既震惊于智囊团这么早就开始把文化产品当作武器去试探星际市场,又震惊于重点的不同,智囊团们在乎影响力大小,比塑造一个体面独特受欢迎的星蓝形象更重要。
自去了星际联盟后,林听一直以来接触到的人都是各个星球的外交官,或是来联盟星讨生活的强人。这些人,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他们都是星际的上层精英。
林听日日跟这些人打交道,下意识就会把这群人的共同人格特质,比如极度利益导向、理智、聪明、毫无道德感等等,她下意识把这些当作是星际公民的普遍特质。
她以偏概全了。
实际上,在联盟星、各个星球的主星的权力中心之外,绝大部分星际公民都是苦苦挣扎的普通人,他们手里没有资源,只是艰难求生存,更加提不上情感慰藉。
网络在星蓝造成的信息茧房、低智商社会,在星际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星网的无处不在造成的后果会更严重。
星蓝的文化产品可以融入这些人的信息茧房中,用批量生产的情感产品去满足他们,然后操控他们。
对于只是个中等星球的星蓝来说,星际下层群体远比上层群体来得重要。
上层的精英群体只在乎利益,他们只想吃掉星蓝。下层群体就不一样了,等时机成熟,利用得恰当,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我们输出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给星际的上层精英们提供让他们满意的情感产品,我们的目的是扩大我们在整个星际的影响力。”
“有些看似不完美的作品只是在那些有品位的精英们看来不完美,他们的看法不重要,我们要争取的主要对象也不是他们。”
林听心想,原来这个有许多瑕疵的《哪吒》版本被选进去,竟然有这么多层考量在。
但是,那些下层的星际公民就不能享受好作品了吗?而且好作品和传播性有时候也并不矛盾。
“有时候好作品和传播性确实不矛盾,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只是在两者之中有偏向,侧重性不同而已。”
“另外,每个人都有享受好东西的权力,我们既然投放了,优秀的一般的作品都有,不管是精英还是下层普通公民都有资格看,只是我们的作品不只是针对上层精英的审美而已。”
“在传播中有一条准则,不要对你的目标对象投放超过他喜好太多的作品,这会阻碍信息的扩散。”
说回这类具备了广泛传播的特点又有明显缺点的作品本身。
胡海旁边的一位专家把这些作品比喻为批量生产的饲料,对于匮乏到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就别追求什么营养健康的绿色食品了,有饲料吃就不错了。
“直白点说,如果不是咱们星蓝往星际传播,他们想吃还吃不着,只能看看AI套皮的东西罢了。”
“我们手里的资源有稀缺性的特点,这如果我们都握不住,那就太傻了些。”
林听微微低头,她又一次发现自己太过幼稚,她上的那些补习课交教她的某些阳谋手段,在这里具象化了。
再次验证那条铁律,利益才是所有行动指向的最终目的!
什么形象,什么体面,都是在保证利益后的次要目的。
付霖足够了解林听,散会后,付霖温声对林听说:“你觉得我们的东西好,不喜欢星际对我们的批评?”
林听点点头。
“你这种想法是好的,但是不要太过于执着当前表面的得失,我们的目光要长远。”
“像《哪吒》这样的故事,有拍得好的,有拍得没那么好的,现在他们看到不好的骂我们,等以后看到好的版本又会回来夸咱们。”
“林听,你要往后看。”
“嗯,我明白了。”
第41章 幸福的假期
知道和做到中间有条宽阔的河流, 这条河流叫作现实。
林听以为自己在一次次的补课中,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现实是什么样,但是今天这一场会议让她知道, 她也只是知道而已。
她只是看到了河流的对岸,她只是知道有办法可以渡过去, 但是她并未真正到达,也忽略了其中的艰难。
要想做到, 她还需要许多许多现实的历练,再一次次打破又重塑自己的三观,接受现实的赤裸, 她才能在未来面对任何河流时, 有勇气蹚过去。
没有对错, 没有好坏,最终的结果会为过往证明。
这也是为什么,李松林、付霖这群人, 他们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贯彻国家的意志,他们从过去走到现在, 还将从现在走向前途不明的未来, 他们永不迷茫。
而她, 还在时而怀疑,时而迷茫中徘徊。
林听无比确定, 她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官。
林听沉默着不说话。
霍景意看到她哥跟人走了, 她捅了林听一下:“怎么了?不高兴啊?”
“谈不上不高兴,就是, 又认清了自己一点,我还是个小弱鸡。”
霍景意一脸夸张的表情:“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弱鸡吗?你快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咱们一块儿长大, 你膨胀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霍景意上下打量林听:“啧啧,咱们俩谁还不了解谁啊?”
林听忍不住笑,反手打她:“你够了啊,别戳我心啊,人家难受着呢。”
霍景意笑嘻嘻地指着会议室里还没走的那群智囊团:“看看那伙人,老成精了都,等他们没了拉去烧一烧,如果烧出舍利子来,舍利子上肯定全是孔,都是这么些年心眼攒下来的结晶。”
“你别乱说话啊。”
霍景意哎了声,一手攀上林听的肩膀:“咱们还是青春无敌的小姑娘呢,你跟他们比什么心眼儿?咱们就跟他们比谁最年轻。”
“年轻也没那么好,年轻,正面看似青春无敌,背后是迷茫、惶恐、不成熟。”
林听叹气:“我现在越来越理解,当初老师告诉我们的那些话了。”
当年,老师对他们说:要享受青春,也不要怕青春的流逝,当你们跌跌撞撞走过青春后,会迎来更好的自己。
人不是活到三十岁就死了,等你到了三十岁时,你内心会感到无比的平静和喜悦,因为你会发现三十岁是更好的二十岁。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是你永远可以选择活的年轻。
这些话都是毕业时高三的班主任说的,霍景意也还记得。
“以前觉得老师们对我们的告诫显得不合时宜,自己以为是,老气横秋的,现在想来全是干得不能再干的人生经验。”
林听接着霍景意的话说:“可能是他们的经验太干巴了,当时的我们咽不下去。等到我们有经历后,我们的痛苦凝结出跟他们当初一样的人生经验时,才知道他们说的话多么有道理。”
回忆起高中的日子,霍景意忍不住笑:“还是怪他们,他们如果把这些经验说得有趣点,说不准我多少能体会到一两句。”